巨额的贸易顺差,恰恰是一种反常识现象。数字越亮眼,越要追问利润、定价权和风险究竟落在谁手里。
2026年6月出现了一组看起来不太协调的数据:工业企业购进价格同比上涨6.4%,生活资料出厂价格却下降0.9%。原料端在涨,消费品端还在降价,这意味着不少企业接到的订单可能更多,留在手里的利润却未必同步增加。
这才是巨额贸易顺差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货物从中国港口一船船运出去,海关账面形成的是出口额,企业真正关心的却是报价能否提高、货款能否按时收回、汇率波动会不会吃掉利润,顺差规模与企业获得感从来不是一回事。
7月27日公布的数据更有意思。上半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18.7%,制造业利润增长20.1%,但产成品存货也增长9.5%,应收账款增长8.1%,平均收款时间继续拉长。总盘子在赚钱,不代表每个行业都能轻松把订单变成现金。
2013年11月的德国经常账户顺差审查与本次高度相似,都是制造大国凭借产业优势积累长期顺差,引发贸易伙伴对投资、消费和区域失衡的指责;但关键差异是,中国产业门类更完整,全球市场对中国中间品的依赖也更深,这意味着外部压力会长期化,却很难一次切断。
德国2013年经常账户顺差达到2060亿欧元,约占国内生产总值7.5%。欧盟委员会随后认定其存在宏观失衡,要求德国增加投资、扩大国内需求,可德国制造业并未因此垮掉,顺差调整也十分缓慢,留下的真正问题是国内投资不足长期拖累增长潜力。
这段历史说明,长期顺差不会自动把一个制造大国推入危机,也不会因为外部批评便迅速消失。风险往往藏在另一个地方:企业习惯依靠产量、成本和出口市场维持增长,却没有同步掌握品牌、专利、渠道和结算规则,时间久了就容易出现货卖得多、利润被别人分走的局面。
中国2026年上半年出口14.73万亿元,进口10.74万亿元,货物顺差接近4万亿元。值得注意的是,进口增速达到22.1%,比出口增速高出8.7个百分点,这不是“只卖不买”的封闭型顺差,而是中国同时扩大买卖之后,制造品出口仍明显占优。
问题也由此变得更加复杂。顺差并不完全来自中国压缩进口,更多是全球继续需要中国生产的设备、零部件和消费品。国外可以在政治上喊“降低依赖”,工厂补充库存、零售商控制成本和消费者选择商品时,却仍然会回到中国供应链。
欧盟就是最明显的例子。2026年第一季度,欧盟从中国进口1450亿欧元,对华货物逆差达到980亿欧元,为2022年第三季度以来最高。与上一季度相比,欧盟自中国进口增长3.4%,对中国出口却下降4.8%,欧洲嘴上的风险意识没有变成进口数量的下降。
这形成了一幅很反常的画面:欧盟企业担心中国竞争,欧洲消费者和制造商又在继续购买中国商品。对中国而言,这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好消息,因为依赖越深,欧洲推动关税、补贴调查、本地化生产和供应链审查的政治冲动可能越强。
美国采取的办法更直接。2026年3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启动针对“结构性过剩产能”的301调查,把长期顺差列为审查依据,而且调查对象不仅包括中国,也包括欧盟、日本、韩国、印度、越南和墨西哥等经济体。
未来的冲突重点因此会发生变化。以前争的是某款汽车、某块钢板该收多少税,接下来争的可能是企业在哪里生产、零部件来自哪里、数据存放在哪里、使用什么货币结算。商品能够进入市场,不等于企业还能按照原来的成本和方式进入市场。
中国也在改变顺差的使用方式。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占比达到52.9%,银行代客涉外收支规模达到9.2万亿美元;截至3月末,中国对外资产约12万亿美元,对外净资产超过4万亿美元。商品出口形成的收入,正在更多转化为跨境结算和海外资产。
这一步比单纯追求出口纪录更重要。一个国家真正的贸易能力,不只看一年运出去多少集装箱,还要看能否用本国货币收款,能否掌握海外仓储、物流、维修和金融服务,能否把制造优势沉淀成长期资产和产业规则。
还要看到另一笔容易被忽视的账。2025年中国服务贸易进口超过6200亿美元,服务贸易逆差接近2400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服务贸易逆差之一。中国在货物领域形成顺差,同时大量购买旅行、运输、知识产权和商业服务,这不是单向占便宜,而是货物与服务之间的结构互补。
因此,中国没有必要为了迎合西方叙事而主动削弱制造能力,也不能把顺差数字越大越好当成唯一目标。更重要的是提高自主品牌价格,把设备出口延伸到软件、维护和金融服务,再用货物收入扩大能源、资源、技术和优质服务进口。
2026年下半年,中国货物顺差大概率仍会维持高位,外部争议也会继续升温。欧美不会迅速摆脱中国供应链,却会通过调查、补贴、本地生产要求和原产地规则抬高中国企业进入市场的成本,竞争将从价格战逐步转向规则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