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学生邢佳栋为护女同学而动手打架,因此遭校方开除。这一下,前程尽毁。离校后,他在哈尔滨漂泊了两年。可“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这句老话,却在邢佳栋身上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网上很多人把这事归结为“英雄救美,冲动毁掉前途”,可我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未经当事人确认的细节,不能因为足够传奇,就被一遍遍转述成事实。邢佳栋真正值得写的,也不是那场真假难辨的架,而是他离开学校以后,怎样把一段几乎断裂的人生重新接了起来。
那时候的他不到二十岁,从太原来到北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推开了演员的大门。父母都是山西话剧院演员,他从小在剧院大院里长大,四岁就登过台,别人家的孩子背课文,他已经能记住整场戏里不同角色的台词。
高考前,导演张纪中拿来一份艺术院校招生材料,建议他去试试。第一次考中戏,因为天生声带闭合不全,他没能通过体检。第二年,他同时拿到上戏和北影的录取机会,最后选择留在北京。
谁能想到,刚刚走上正轨,命运突然拐了一个急弯。
离开学校后,他不愿意回家。不是父母不接纳他,而是年轻人的自尊过不去。意气风发地离开太原,如今灰头土脸地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亲友,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失败。
于是,他绕了很远,去了哈尔滨。
在那里,他进入一家山地自行车公司的分支机构,做批发,也帮商场组装自行车。安装车轮、脚踏板,调整刹车线,一辆接着一辆地干。过去是在排练室里研究人物,现在面对的却是零件、工具和每天的吃饭问题。
那段经历有没有网络文章所说的整整两年,本人的公开采访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他确实谈过那段日子的落差。
白天忙着工作,他很快适应了现实;偶尔坐在公司门口晒太阳,才会想起北京,想起电影学院里的老师和同学。
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很多人一谈到人生低谷,就急着给它镀上一层励志的金边,好像受过的苦最后都必须变得“值得”。
其实未必。
年轻人失去一次重要机会,痛苦就是真实的;放不下面子、不敢回家,也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选择。哈尔滨没有自动把邢佳栋变成熟,组装自行车也不会直接提高演技。
真正改变他的,是他没有把一次失败认作最终判决。
1995年,他重新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再一次坐进考场。很多人跌倒以后最怕回到原地,因为那里有失败留下的痕迹。邢佳栋偏偏又走了回去,把别人可能用来嘲笑他的经历,变成了第二次开始。
说白了,命运没有主动补偿他,是他自己把门重新敲开了。
可重新读完大学,也不等于从此平步青云。
1997年,他拍摄《风墙》,第一次演电视剧就从男二号调整为男主角。看上去起点不低,可毕业后的五年里,他只拍了两部电视电影。没有稳定的角色,没有持续的曝光,连他自己都动过转行做生意的念头。
这背后的问题,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演员这一行最残酷的地方,不只是竞争激烈,而是努力与回报之间没有固定关系。有人毕业就遇到爆款,有人演技不差,却多年等不到合适的角色。你可以认真训练、保持状态,却无法命令导演选择你。
直到2004年年底,导演何群邀请他出演《吕梁英雄传》中的孟二楞。这个角色让康洪雷注意到了他,随后,他等来了《士兵突击》里的伍六一。
伍六一不是整部戏的第一主角,却成了无数观众最放不下的人。
他要强、倔强,不愿拖累别人。韧带受伤后,他眼看终点就在前面,却选择拉响弃权装置。后来面对退伍和安置,他仍旧不愿靠别人的同情留下。
这个角色之所以能立住,不只是剧本写得好,也因为邢佳栋身上本来就有一种不愿服软的劲。
乍一看,很多人可能觉得,这是演员遇上了一个适合自己的角色。可再往深处看,就会发现,没有哈尔滨的落差,没有第二次走进北影考场,没有毕业后五年的沉寂,他未必能理解伍六一那种表面强硬、内心又害怕成为别人负担的尊严。
《士兵突击》走红以后,邢佳栋又出演了《我的团长我的团》《军歌嘹亮》《战雷》《养父的花样年华》等作品,也成为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员。但他没有趁热大量接戏,长期保持一年两三部作品的节奏,不轧戏,也很少依靠综艺维持曝光。
这事最值得琢磨的,并不是“被开除反而成就了他”。
一次学业中断,绝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年轻时的冲动,也不能因为后来成名就被浪漫化。错误就是错误,代价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能拿一个人的幸运结局,去鼓励更多人轻视规则。
但人生最公平的一点在于,过去能够影响一个人,却没有资格永久定义一个人。
我们真正该问的,不是那次离开北影究竟值不值得,而是当一条路突然断掉后,还有没有勇气承认狼狈,重新走回起点。
如今的邢佳栋仍在舞台和镜头之间寻找新的角色。五十多岁时,他又站上话剧《死无葬身之地》的舞台,在昏暗的排练场里琢磨一个人在困境中的选择。
当年那个不敢回太原、坐在哈尔滨公司门口想念学校的年轻人,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绕出去那么远,最后不仅回到了表演这条路上,还真的在舞台上站了几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