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永泰年间,高昱雇了一条小船沿江而下。船夫姓陈,五十出头,在这条江上撑了三十年的船。高昱上船前,陈老汉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客人,你身上有没有戴铁器?”
“戴铁器做什么?”
陈老汉顿了顿:“这江里,有蛟。”
船在江上走了两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团浓云从南边压过来,贴着江面移动。江水的颜色也变了——原本碧绿清澈的水,忽然泛起一层灰白的浊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涌上来。
陈老汉脸色变了:“客人,坐稳了。”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整条船猛地一震,船尾翘起又落下,激起的浪花泼了高昱一身。高昱抓紧船舷,低头看见船底的木板上,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尖锐的、粗糙的,像是巨大的指甲在刮木头。
一条黑影从船侧掠过,又长又粗,比船身还长。高昱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灰绿色的鳞甲,像是鱼,又像是蛇。
陈老汉抄起船桨,朝着那黑影出现的方向狠狠砸去。船桨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溅,可那黑影没有退去。它绕着船转了半圈,然后从船头方向猛地窜出水面。
高昱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脑袋像蜥蜴,可又比蜥蜴大得多,足有水缸大小。嘴巴张开时,露出两排倒钩般的牙齿。它的眼睛浑浊而冷漠,像两颗发白的石子,让人想起死水里泡了多年的石头。
“蛟!”陈老汉大喊,“真的是蛟!”
蛟龙猛地撞向船舷,船身剧烈摇晃,高昱被甩到了船舱里。他爬起来时,看见陈老汉举着船桨站在船头,正对着那东西大吼:“滚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蛟龙似乎被激怒了,尾巴猛地一甩,拍在水面上,激起一道水墙,将小船冲出了数丈远。陈老汉站立不稳,差点落水。蛟龙趁机再次潜入水中,在船底下转来转去,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响。
高昱从舱里摸出一把短刀,这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陈老汉回头看见,大喊:“别用刀!蛟不吃铁,砍不进去!”高昱在摇晃的船板上勉强稳住身形,忽然想到一件事——蛟龙一直绕着船转,却从不直接掀翻船。它在怕什么?它在等什么?
蛟龙又一次从船侧扑上来,张开大口,想咬住船舷。高昱抓起身旁一只空陶罐,用力朝它的眼睛砸去。陶罐砸在蛟龙的额头上,碎了,蛟龙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吼叫,猛地缩回水里。趁它退开的空隙,陈老汉奋力将船撑向岸边。小船漂出十几丈远,浅水处水草茂密,蛟龙的身形果然慢了下来,在深水与浅水交界处来回游弋,终于没有再追过来。
高昱和陈老汉将船靠了岸,两人瘫在滩涂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第二天天亮,高昱去附近的村落打听,才知道这段江面自古以来就有“蛟患”的传说。每年夏季涨水时,总有船只在这一带出事。可奇怪的是,附近老渔民都说,那东西极少攻击载人的船。那些被掀翻的船,大多是空船。
高昱心里一动。他回到那段江面,站在岸上仔细观察,发现岸边有几棵枯死的柳树,树身被水冲刷了一半,露出粗大的根部。有一条极粗的缆绳不知何时缠在了水下的一截树根上。他雇了几个帮手,费了半天工夫,将那根缆绳拉上来——末端拴着一个锈蚀的铁笼,笼子已经破了大半,里面塞满了树枝和水草。
陈老汉说:“那笼子我见过,是几十年前官府用来锁蛟的。后来笼子锈烂了,沉在水底,没人管过。”
高昱明白了。那条“蛟龙”根本不是什么神兽,只是一条顺着涨水游上来的巨型江鳗。它可能已经在这段江面生活了很久,老了,受伤了,反应迟钝。那些被“掀翻”的船,或许是船只夜间撞上了水下的缆绳或铁笼,船上的渔民在黑暗中只瞥见一个巨大黑影在水下翻涌,便误以为是蛟龙作祟。
高昱后来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他没有写“蛟”,只写了一句话:“人见黑影而谓之蛟,不知其下为铁笼旧缆。”人们怕的不是蛟,是看不清的东西。你给他一个黑影,他能编出一整部志怪来。可你若是把铁笼拉上来,让他看清楚,那段江面从此就再也没有“蛟龙”出没过。
陈老汉后来还是在那段江上撑船,只是每次经过那棵枯柳时,都会往水里看一眼。有人说:“你不怕蛟了?”陈老汉说:“怕什么?那条老鳗鱼,估计早就游走了。”
水还是那么深,浪还是那么急。只是那艘船沉下去的地方,再也没人喊过“蛟来了”。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看清楚,就再也装不回传说了。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