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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间,潮起潮 山海关东门外,有座小小的孟姜女庙。庙不大,青砖灰瓦,缩在姜女坟

一念之间,潮起潮
山海关东门外,有座小小的孟姜女庙。庙不大,青砖灰瓦,缩在姜女坟的高台之上,像一位素衣妇人静静望着渤海。香火却旺得惊人,缭绕的青烟从晨至暮不曾断绝,仿佛千年来世人的叹息都凝在了那里。

庙门口那副对联最是惹人驻足。红底黑字,笔力遒劲,上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没有标点的句子像一道谜题,将每个过客都变成解谜人。我听见有人念“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也有人念“海水朝朝潮,朝潮朝朝落”,还有人干脆读作“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每一种念法都自成韵律,每一种断句都别有意境。

恍惚间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在写海写云,分明是在写人生百态。同样的文字,因断句不同而意义迥异;同样的人生,因解读不同而悲喜殊途。那个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在史官笔下是破坏国家工程的“危险分子”,在百姓口中却是忠贞不渝的贞烈女子。同一个故事,站在城墙上看与站在城墙下看,竟是两个版本。就像那副对联,你读出潮起潮落的壮阔,他读出浮云聚散的虚无,都没有错,只是观看的姿势不同罢了。

庙里的老道士告诉我,这副对联暗合《易经》的变易之道。海水看似日复一日地涨落,实则每一次潮头都不同;浮云看似年复一年地消散,实则每一片云霞都新鲜。他说这话时,正有一缕斜阳穿过殿角,照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上,那烟忽然有了形状,须臾又散了。

我忽然想到那位千里寻夫的女子。她一路走来,哭过多少回?长城倒下的那一刻,她看见的是丈夫的骸骨,还是自己命运的写照?哭长城的人走了,长城又立起来了;寻夫的人死了,庙宇却立了千年。世事确如潮水,看似重复,实则每一朵浪花都携带着不同的故事奔赴相同的归宿。

站在庙前望出去,渤海在夕阳下碎成万点金光。几个游人还在争论对联的读法,争得面红耳赤。我想告诉他们,怎么念都对,怎么念也都不全对。文字在舌尖滚动,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通向不同的意义深海。人生不也如此吗?我们在时间的句读间徘徊,以为能掌握某种标准答案,到头来才发现,重要的不是如何断句,而是你听见了潮声,看见了云影,并且在某个瞬间,忽然懂得了潮与云为何要这样永不停息地起起落落。

香火还在燃着,新的游人又到了庙门前。他们仰头读联,皱眉思索,然后试着念出声来。千百种念法在风里飘散,汇入海潮声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副对联或许根本不需要标准读法,它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海一样沉默,像云一样自由,等着每个路过的人用自己的心跳为它打上标点。

回望来路,庙已隐入暮色,但那副对联还在我心里起伏着,潮起,潮落,云长,云消。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读者来到门前,用陌生的声音唤醒这些沉睡的文字——每一次唤醒,都是一次全新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