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远房表哥，在单位可谓是熬了一辈子，眼看明年退休，上个月却把一辈子的积蓄掏出来，换了辆黑色的奥迪，花了四十二万。他住的是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每天下班回来，就开着那辆锃光瓦亮的车，在楼下转悠，找车位。有时候转三圈，才在垃圾站旁边寻着一个空当，小心翼翼地把车塞进去，然后下了车，围着车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被蹭着。

其实他上班的地方离他家就两站路，骑个电动车十分钟，开车反倒要二十分钟，还得找地方停。他那车，平时就盖着车衣，像一尊供起来的佛像，沉默地蹲在角落里。只有过年走亲戚，或者老家来人的时候，他才把那车衣掀开，用掸子扫扫灰，然后拉着一家老小，风光地开出去。

有一回我坐他的车，看见他握着方向盘，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开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小心翼翼地避着路上的坑洼。我说表哥，你这车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回，花这冤枉钱干啥。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半晌，才说：“你不懂，男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东西是趁手的，是拿得出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的车在车流里慢慢挪着，像一头沉默的老牛，终于套上了一副崭新的犁。车子只是停在那里，落灰，等待，然后在下一次亲戚聚会时，重新擦亮。他似乎也不是真的在开车，他只是在用一辆车，在跟这飞速倒退的世界，无声地置一口气。

他那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像一枚沉默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他大半生的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