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嘴里说要留给我们的小鸡,分家的那天只落到我朋友沈妍脚边两只瘦巴巴的。
前些年,沈妍刚和丈夫梁浩领了证,两口子把攒了六年的钱掏出来,又加上她父母补的五万元,才在城郊按下了一套一居室的首付。房子不大,但她很上心,天天盼着装修完就搬出去,和婆家彻底分开住。
在那之前,她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回婆家。去的时候从不空手,今天带两斤排骨,明天给还在读高中的小叔子买双球鞋。到了家也不歇着,先去后院鸡棚里忙活:添料、扫粪、收拾鸡窝。婆婆腰不好,蹲不下,这些活她一干就是快两年。
她喂鸡的时候,婆婆常常倚在门边,和院里来往的邻居闲聊,手上还转着她新买的银镯子,脸上笑得很得意:“这些鸡都是给我大儿两口子攒着的,等他们搬新家,少说也能带走十几只,正好给亲家补补身子。”
沈妍听着这话,心里还挺暖,转头就跟我炫耀。她还翻出手机里的网购记录给我说自己专门买了几个厚实的活禽保温袋,防味道、也不怕路上折腾,连回娘家怎么分都想好了:舅舅家几只,姑姑家几只,剩下的给爸妈慢慢炖着吃。她说那都是养了一年多的散鸡,比菜市场冷冻货香得多。
分家的日子赶上一个大晴天,院子里晾着半院子萝卜干,风一吹,咸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沈妍来得很早,保温袋就压在包底,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她原本以为,怎么也能分到一批像样的鸡。
可婆婆一转身,就从鸡棚里抱出二十只捆好的鸡,直接放到小叔子脚边,说这是给女方家下聘用的,数量刚刚好。等她再回来,鸡棚里剩下的那点鸡也不多了。婆婆扫了沈妍一眼,只拎出两只最瘦的,丢在她脚下:“你们小两口在城里也没地方养,这两只够你炖几回汤了。”
沈妍当场就愣住了,还没开口,旁边路过的邻居大婶先忍不住说:“不是吧?前阵子还听你说,这些鸡大半都是大儿媳妇喂出来的,饲料钱她也出了不少,怎么就给这么点?”
婆婆脸色一下就沉了,搪瓷盆往台阶上一放,声音又尖又硬:“我家的东西,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轮得到外人说话?”
沈妍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只鸡,羽毛上还沾着黑乎乎的鸡粪,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她抬起头问:“妈,您以前不是说,这些鸡也有我一份吗?”
婆婆把胳膊一抱,眼皮都懒得抬:“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帮家里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吗?真要算得这么清楚?你弟弟还没订婚呢,这些鸡留着办席、补身子正合适,你这个当嫂子的,就不知道让着点?”
梁浩一直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婆婆塞给他的那袋旧棉衣,见气氛不对,赶紧去拉沈妍,声音压得很低:“别争了,这么多人看着,多难看。”
沈妍没吭声,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墙角的石墩上坐下。她把帆布包放腿上,手指一直捏着里面那只保温袋的提绳,捏到指节都发白了。太阳慢慢往西边斜,院子里的人一个个散了,小叔子抱着那二十只鸡早早去了女朋友家,邻居家的烟囱也开始冒烟。她就那样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一小圈的痕迹。
回城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拿,那两只鸡没带,保温袋也一直没拿出来。她在公交上给我发了个咧嘴笑的小猫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谁都没想到,三个月后我去她家吃饭,她正站在厨房里炖鸡腿,锅里刚下了八角和桂皮,香味已经把整个屋子都熏暖了。外面门铃按了半天,她靠在门框上没动,淡淡地说:“不用管,是我婆婆来了,要给她小儿子凑彩礼,差五万,让我出。”
门外拍门声越来越响,夹着婆婆一声高过一声的骂骂咧咧。沈妍转身把厨房门关上,顺手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外头再怎么吵,屋里也只剩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掀开锅盖,鸡腿已经炖得烂熟,油花浮在汤面上,亮得晃眼。她盛了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一下子把她的眼镜都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