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一位做消费行业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全民正在进入“大无聊时代”。
什么意思?就是消费主义那套东西突然没人信了。买包不是身份、logo不等于面子、贵不意味着一定好。以前是正向攀比,谁的包贵谁有排面。现在是反向攀比,谁用更少的钱买到同样的东西。
他随口举了几个例子,每个都在佐证这个趋势。
第一个是咖啡。以前年轻人端着三四十块一杯的咖啡进写字楼,杯子上的标志也是社交道具。现在大家照样喝,但九块九、六块九也能接受,办公室里没人追问你喝的是什么牌子,只关心提不提神。
咖啡没有消失,只是从身份消费变成了功能消费。
第二个是衣服。过去逛商场,很多人先看牌子,再看版型,最后才看价格。如今顺序反过来了,先看面料和做工,再搜同款、比价格、等活动。
有人穿着几十块钱的基础款,反而会主动告诉你:“跟某大牌一个版型,我省了八百。”以前怕别人知道买得便宜,现在恨不得把省钱攻略做成教程。
第三个是护肤和日用品。过去一句“进口配方”,就能把价格抬上去。现在消费者会看成分表、查代工厂、算每毫升单价。
品牌讲十分钟故事,不如主播把原料、含量、使用感说清楚,包装依旧精致,但消费者已经学会把包装费从脑子里扣掉。
第四个是逛超市。过去货架越大、包装越亮、赠品越多,越容易让人觉得划算。现在很多人专门找自有品牌、家庭装和临期折扣,甚至把配料相同、价格相差一半的商品拍下来发到群里。
省钱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窘迫,而成了一种公开展示的判断力。
朋友说,现在最容易获得点赞的,不是开箱贵货,而是告诉大家哪里买得更值。这变化很明显了。
这不是大家突然不爱消费了,而是消费的考题变了。
所谓“大无聊”,并不是生活真的无聊,而是品牌制造出来的兴奋感失效了。
以前的消费逻辑,是不停创造差距。
这个包比那个包贵,这辆车比那辆车有面子,这家餐厅比那家餐厅难订。只要差距存在,消费者就会追。
可今天很多人开始问一句很扫兴的话:它到底比便宜的好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来,品牌最难受。
因为不少商品真正的功能差距,远小于价格差距。一个普通帆布袋和一个印着大标的帆布袋,装的都是电脑和雨伞;一件基础白T,到了不同店里,价格能差十倍;同样是洗发水,广告里能讲出科技革命,消费者用完发现,头发也没有因此获得第二人生。
过去,品牌可以靠信息差赚钱。消费者不知道工厂在哪里,不知道原料多少钱,也不知道同类产品有多少。现在手机一搜,测评、拆解、比价、成分、代工关系全出来了。
消费主义最怕的不是穷,而是消费者变聪明。一旦大家开始算账,很多溢价就会显得尴尬。
但我认为,这轮变化不能简单叫“消费降级”。真正发生的是消费权力转移。
以前品牌教育消费者: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消费者反过来审问品牌:你凭什么卖这个价?
以前广告负责制造欲望,现在评论区负责拆穿欲望。
超过一半消费者会频繁比较品牌,近七成对营销内容无感甚至反感,这说明大家不是没有需求,而是不愿再被同一套话术牵着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平替”越来越流行。平替不是一味买便宜货,而是拒绝为无效部分付款。该花的钱照样花,手机、家电、床垫、医疗、教育,只要体验差距明确,消费者并不吝啬。
可如果只是换个包装、请个明星、讲段故事,就想多收几倍的钱,越来越难。
我甚至觉得,未来真正厉害的品牌,不是最会制造焦虑的品牌,而是最敢把账摊开的品牌。原料贵在哪里,工艺难在哪里,服务值在哪里,售后强在哪里,都要说得明明白白。
品牌仍然可以有溢价,但溢价必须有证据,不能只剩下一个logo在门口站岗。
当然,“反向攀比”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有人为了省三块钱,花两个小时凑券;为了证明自己会过日子,买一堆用不上的低价品。
那不是理性消费,只是把炫耀贵,换成了炫耀便宜。真正成熟的消费,不是永远买最低价,而是知道什么值得贵,什么不值得。
“大无聊时代”对普通人未必是坏事。没有那么多品牌神话,没有那么多身份暗示,也不必靠购物证明自己过得不错。
一个人用什么手机、穿什么鞋、背什么包,越来越难定义他的层次。大家开始把注意力从“别人怎么看我”,收回到“这东西对我有没有用”。
对企业来说,这却是一场残酷的考试。靠广告轰炸、明星代言、制造稀缺就能躺着赚钱的日子,正在过去。
消费者可以无聊,品牌不能无能。谁还把顾客当成容易被哄的人,谁就会发现,今天最贵的不是流量,而是信任。
消费主义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失去了过去那种一呼百应的魔法。人们仍然愿意花钱,只是不愿意再花钱扮演别人期待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大无聊时代”的真相:不是大家没有欲望了,而是终于开始把欲望分成两类——一类是自己真的想要,另一类只是别人希望你想要。
前者依旧有市场,后者正在退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