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即胜利——这话害了多少人。” 王钟在《业余攀登者生存指南》里写道:“下撤路上死的人,比冲顶多三倍”。7月30日,他自己在冲顶布洛阿特峰时遭遇雪崩。有人说登山是勇敢者的游戏,有人说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当天上午9点左右,巴基斯坦喀喇昆仑山脉海拔8047米的世界第12高峰布洛阿特峰,一场雪崩在约6600米处吞噬了这支10人国际登山队。由尼泊尔裔英国籍知名登山家尼尔马尔·普尔贾率领的队伍,正从二号营地往三号营地攀登。雪崩发生的瞬间,对讲机那头再也没传来过声音。
大本营里的人一开始并没当回事,在高海拔地带,每天都能看到雪崩,太正常了。直到登山队一整天杳无音信,卫星定位显示其中一名队员的轨迹从海拔6500米骤降到5000多米。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普尔贾联合创办的登山公司Elite Exped8月1日发布声明,确认这支队伍全员遇难。那个用6个月零6天登顶全部14座8000米高峰、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地表最强男人”,永远留在了8047米的雪坡上。消息传开,尼泊尔总理在社交媒体发文致哀。8月4日傍晚,加德满都数百人点燃蜡烛,烛光在风中摇晃。
中国登山者王钟的遗体,在无人机侦察后被找到。雪崩将他从6600米处冲下近千米,遗体最终停在一号营地附近。52岁,四川人,上海交大和川大双学位,网络安全企业山石网科的联合创始人和首席软件架构师。2016年才登上第一座8000米以上高峰——卓奥友峰。之后十年,他闷头干了一件大事:登顶了13座8000米级山峰。布洛阿特峰是倒数第二座,再跨过希夏邦马峰,“十四峰大满贯”就到手了。
这个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2015年。一起登山的朋友叫他“十一年不发朋友圈的纯粹攀登者”。他不靠登山刷存在感,登山就是登山。前同事说他“为人谦逊低调,热爱跑步,尤其是越野跑,体能非常好”。另一位山友记得2016年在卓奥友峰上见到冲顶的王钟——“胡子拉碴,略显狼狈,但眼神中充满四川汉子的坚毅”。
你很难把这样一个形象,跟“冒险狂”划等号。他是一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认真到花了十年、用双脚丈量了13座8000米级山峰。可就是这样一个认真的人,在距离终极目标只差两步的地方,被一场雪崩连人带梦一起卷走。
布洛阿特峰不是无名之辈,它是全球14座8000米以上高峰之一,传统攀登路线在巴基斯坦境内,每年6月到9月上旬是冲顶窗口。但今年这个窗口,比往年都危险。事发前接连下了三四天大雪。
有媒体报道,致命雪崩发生前一周,一场强降雪已经开始覆盖这座山峰。其他登山队因为担心积雪不稳,早就撤了。但普尔贾的队伍还是上去了。
巴基斯坦高山俱乐部把这次救援形容为“技术难度最高的行动之一”。高海拔、恶劣天气、持续落雪、二次雪崩风险——救援人员面对的每一个因素都在说“不”。
截至8月4日,找到8具遗体,仍有2人下落不明。巴基斯坦军方出动直升机,天气稍好就飞,天气一差就停。遗体陆续运回一号营地、大本营,但还有人在冰雪深处,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有人说这是“勇敢者的游戏”,普尔贾是勇敢者,王钟也是。可“勇敢”这个词,在这次事故面前突然变得很单薄。勇敢就能挡住6600米高处呼啸而下的雪崩吗?勇敢就能让被冲下千米的遗体重新站起来吗?勇敢这个词,有时候只是旁观者用来美化悲剧的一块遮羞布。
有人说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可王钟花了十年登顶13座8000米高峰,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体能、路线、天气、窗口期。他不是莽夫。他只是低估了山的不确定性。或者说,他高估了人对8000米以上“死亡地带”的控制力。
这场悲剧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发生在距离终点最近的地方。王钟只差两座山。普尔贾正在启动“帽子戏法计划”,打算再次完成14座8000米高峰加七大洲最高峰。他们不是第一次上山的新手,恰恰相反,他们是这个星球上最懂山的人。可最懂山的人,恰恰最容易被山“习惯性”地欺骗,今天能走的路,明天可能就不存在了。
“登顶即胜利”,这句话到底骗了多少人?王钟自己在那本《业余攀登者生存指南》里写得明明白白:“下撤路上死的人,比冲顶多三倍”。他知道风险在哪里,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冲顶而是下撤。可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冲顶的路上。雪崩不讲逻辑,不挑时机,不管你是菜鸟还是传奇。
尼泊尔媒体说,这是该国“罕见地在一次事故中损失如此多国际知名登山家的事件”。可“罕见”这个词,在气候变化加剧、登山商业化狂奔的今天,会不会变得越来越不罕见?有研究表明,气候变化正在改变喜马拉雅山脉的降水模式。“世界屋脊”比以往更加危险,可每年涌向8000米高峰的人数,只增不减。
10条命没了,其中有王钟,有普尔贾,有来自美国、阿曼、巴基斯坦的登山者。他们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最后,他们用同样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