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热搜上那条 直播自杀日本女网红已身亡 ，唏嘘之余，想写点什么。
在我看来，把矛头对准那位叫西村力的艺人也好，对准其饭圈也罢，都没有找到最核心的问题：即高度商品化、畸形化的东亚追星生态。
较早关注我这个号的人应该知道，我主业在文娱行业，通过分享对爱豆行业的见闻思考才积累了最初的一万粉丝。
之前我反复推过一篇清华大学哲学系的文章，叫『饭圈文化的哲学省思』，里面提到许多粉丝都热衷于将自家偶像想象成『美强惨』。
——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美强惨』这个饭圈词汇，其实就是字面意义，让粉丝觉得自家才华出众、颜值不凡、人品贵重的哥哥 / 姐姐身边充斥着恶意，所以自己应该挺身而出保护对方。
常见的『恶意』有经纪公司的控制与区别对待，有对家粉丝的攻击，有身边人的不负责任，有资源的匮乏，甚至是家人所谓的『吸血』。
是的，很多艺人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是饭圈的眼中钉、肉中刺。更别提是没有血缘的伴侣或朋友，更是常常沦为被群体性网暴的对象。
这些艺人的形象酷似宗教叙事中的受难者：德行崇高，并无罪过，却在污浊的尘世中受尽苦难。
像 Mina 去世这件事中，大量粉丝的第一反应，都是坚称艺人西村力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致力于挖出舆论场中的『对家』与『黑手』，爆发出了更强的凝聚力与战斗力。
捍卫艺人的清白，远比表达对同担去世的哀伤要更加重要。
因为他们深信，自己是这个无情世界里，唯一对艺人真心实意的存在，也是极少数真正了解艺人的存在。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那哥哥 / 姐姐该有多无助啊。
而那些对艺人的攻讦，恰恰是源自外界对『艺人』的不了解。所以他们会晒出许多证据试图证明艺人的善良、宠粉、优秀，哪怕这些物料与当下没有什么关联。
这种畸形的情感部分便来自经纪公司的刻意引导。
经纪公司们发现『美强惨』就像是艺人身上的某种开关，只要撞一下，就会源源不断吐出金币。于是，几乎每家爱豆公司都会充分拿捏粉丝这种心态，去构建这种『美强惨』的人物叙事，并逐步形成了产业链。
多数公司是喜欢放大、助长饭圈的解读。更有事业心的经纪公司则热衷人为制造『事故』，比如刻意让艺人穿不合身的舞台服装，假装带病还要登上舞台，甚至刻意营造些排挤、孤立的镜头。
当然，艺人多数情况都是知情者与配合者的角色。毕竟又能让粉丝心疼，又有助于后续赚更多钱，何乐而不为？
采集到素材后，这些内容便会通过『核心大粉』去以各种形态扩散，包括咯噔小作文，煽情视频，群内训话PK等。
有些艺人的饭圈尚没有来得及积累粉丝，经纪公司就会邀请粉运 / 宣传公司介入，加速整个塑造过程。
最后一环，当然是部分真心实意的底层粉丝对着屏幕泪流满面，发誓要用更多的金钱、更多的数据，来为哥哥 / 姐姐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
如果说艺人是宗教里的『受难者』，这些粉丝就是这场商业游戏中的『殉道者』。
在文娱市场中，有种说法是『得下沉市场者得天下，得小学生者得下沉市场』，因为身处三四线城市的青少年，他们往往更容易被拿捏。
繁重的课业让他们失去了正常的社交关系，觉得自己不被长辈亲友所理解，是学校和家庭中的另类，有着强烈的孤独感和异己感。
另一方面，这些青少年在浏览社交媒体时，过早产生阶级观与自卑情绪，意识到相较大城市、家庭条件优渥的同龄人，自己奋斗一辈子，未必都能达到人家的起跑线。
于是，光线靓丽的艺人成为了他们平凡生活的救赎，甚至可以说是青春期唯一的奢侈品。
他们将自身的无力感投射到艺人身上，也把艺人获得的『实绩』作为自己欲望的回响：票房、杂志销量、云包场、平台数据、榜单奖项 …… 粉丝们对此津津乐道，认为这些军功章内也有自己努力的那部分。
况且，相比虚无缥缈的未来，在饭圈短暂的努力迅速就能具象化为一串串数字，像是游戏那样，整个奖励的机制被迅速压缩。
饭圈还能借着『法不责众』的掩护，享受某种异化的舆论权力 —— 除了大肆攻击艺人的竞争对手，还能公开审判羞辱艺人的合作伙伴、工作人员、经纪公司&互联网平台的高管，质疑他们的品味和工作方法。
即使，这些战斗在饭圈前线的人，多数自己还没有工作过。
粉丝们其实内心门清，相比于攻击对家，羞辱这些艺人的利益相关方风险更小，因为他们会看在艺人和利益的面子，默默吞下所有网络暴力。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为什么开头我说这是生态问题。因为只要利益当头，所有人都可以纵容网络暴力的发生，甚至从一开始就在『培育』或『助长』这些暴力的火苗。
我常听经纪公司的老板们安慰手下：这个行业谁不被骂呢？你看粉丝们骂我不是骂的更狠吗？
甚至艺人自己做错了事，经纪公司和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时间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对外务必维持好艺人的形象，因为那可是大家的收入来源。
艺人们经历多了，便也常有这样的心态：我都给你们赚到钱了，被我的粉丝骂几句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每次看着艺人拿着底下宣传们写出的稿件，“真情实感”感谢粉丝时，我就会在内心反问：他们真的还有与粉丝、与普通人共情的能力吗？
这些从艺人口中说出的话，社交媒体上写出的文字，之所以那么有感染力，是因为幕后执笔的那些艺人宣传，他们比普通人能更真切感受到什么是生活的凉热。
这就是我所说的畸形的商业环境，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在这个产业链的每个岗位所拿的那份钱，都包含着被开盒、被羞辱、被网暴的对价。
这种逻辑放在任何行业都是不可思议的。顾客心情不好，可以随意辱骂奶茶店的店员吗？可以随意教训餐厅的服务员吗？可以攻击网约车的司机吗？
当剥离『粉丝』身份，这些人从饭圈回到现生，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个通晓事理、逻辑正常的社会人。但当他们打开手机，重新换上熟悉的ID，殉道者的人格便会再次夺舍。
很多人说追星是某种『乌托邦』，或许吧，其实在我看来更像是『饥饿游戏』里的竞技场。许多粉丝也许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太妥当，但更享受那种不受道德评判、不被代价约束、四面出击的快感。
更何况这种出征还伴随着人类从古至今最为正义的前提 —— 爱。
就像清华那篇文章里结尾所说的：
自我身份建构的需求和多方面推动的饭圈滥化，使饭圈不断干涉或吞并其他意识形态，演变为一个凶悍的且组织性极强的机器。
征讨和扩张，这几乎是饭圈自诞生就已注定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