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铁饭碗”和“档案”还神圣的年代。九十年代初,我从大中专毕业,揣着派遣证走进那家国营大厂,人事科的大姐头也没抬,在表格上盖了个红章:“国家干部,行政二十四级。”我捧着那张纸,感觉自己被镶进了某种庄严的序列。
厂里泾渭分明:干部们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工人们在车床边汗流浃背;干部档案存人事局,工人的归劳动局。偶尔有工人班长被提拔成车间主任,档案里仍是“工人”,这叫“以工代干”。而像我这样档案里写着“干部”的,却被分到铸造车间跟炉子,师傅递给我一副帆布手套:“大学生,先烤烤火,把理论烤化了再说。”
日子在铁水和机油里流逝。九五年《劳动法》轰然落地,全厂开大会,厂长宣布所有人都要签劳动合同。人群里一阵骚动——干部和工人一样了?可填表时,表格左上角依旧有个小格子:“原身份”。我还是填了“干部”,隔壁老张填了“工人”,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往合同上按手印。从此,工人也能竞聘科长,干部也可能下岗待业,可档案室那排铁皮柜子里,我们的身份像凝固的琥珀,再没变过。
2000年,我决定跳槽去外资企业。办调档那天,人才中心的小姑娘翻着我的材料,抬头认真地说:“给您保留国家干部身份。”我愣了一下,说行。她低头盖章时,一缕阳光照在“保留”二字上,我突然觉得那像个标本——属于某种已经消失的生态,但按照规则,得永远维护它的形态。
如今快退休了。前些天路过人事局旧址,已变成连锁酒店。我想起那个建议:九五年之前入职的“干部”,退休时能否按公务员标准算呢?比如我,档案里那个红章还在发光呢。同事笑我痴心妄想,我也笑。不过是这些年,总梦见自己穿着工装,在档案室里翻找自己的名字——标签还在,可货架已经撤了。那些曾经区分人的印记,到最后,只成了我们这代人自己才懂的玩笑和念想。罢了,档案里“干部”二字,就当是岁月给我的一个不肯醒来的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