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老周端着酒杯说:“咱们这批人,档案里都是干部,实际上呢?开滴滴的、跑外卖的、卖保险的、当保姆的都有。”大家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可不是吗?那年我们二十出头,从大中专院校毕业,揣着派遣证走进国营大厂。人事科的大姐在表格上盖个红章:“国家干部,行政二十四级。”我们以为这辈子都镶在这庄严的序列里了,喝茶看报也好,下车间拧螺丝也好,总归是“国家的人”。
后来《劳动法》来了,全员签合同,“干部”“工人”的界限模糊了。再后来国企改制,买断工龄,自谋职业。档案像被遗忘的老邻居,安静地躺在人才交流中心。偶尔有人去办事,工作人员翻着泛黄的纸张说:“您这身份还是干部呢。”大家都笑笑——干部,开网约车的干部,当保姆的干部。
老张是我们这批里混得最体面的,如今在南方一家私企做副总。去年他女儿填政审表,问父亲“身份”一栏怎么写。老张愣了半天,打电话问我。我说:“你就写‘自由职业者’吧。”他说:“可档案里我是干部啊。”我说:“档案归档案,现实归现实。”他沉默很久,最后说:“那我还是写‘群众’吧。”
我们这批人,像被时代轻轻放下的一本书,封面烫金“国家干部”,翻开全是柴米油盐。不是不努力,是书架撤了,标签再漂亮也无处安放。可悲的不是身份变了,是后来连我们自己都忘了,年轻时真的以为自己能建设国家——至今说起“干部”二字,喉咙里还微微发紧。那些年滚烫的青春,终究只暖热了一纸档案,然后连同我们的理想,一起锁进了人才市场的铁皮柜,落满灰尘,偶尔被人翻出来,感叹一句:“哟,还是个干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