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萨比斯退居二线前夕，『华尔街日报』对他做了简单采访。这篇文章我觉得写得很不错，特别分享给大家：

十年前，一枚落下的黑子，折射出了 AI 时代的第一缕曙光。

这一幕发生在一场历史性对决中。对阵双方是世界顶尖棋手李世石，以及谷歌 DeepMind 实验室为征服这项古老游戏而开发的程序 AlphaGo。

首局较量，这个人工智能系统便先下一城，举世哗然。

到了第二局，在全球数百万网友的在线围观下，李世石不得不在中盘离席去抽了根烟，借此平复紧绷的神经。

回到赛场，看到棋盘上的第 37 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围棋和国际象棋一样，是黑白交替落子的策略博弈。李世石死死盯着 AlphaGo 落下的那枚黑子，任何职业棋手都不会这么下。

—— 事实上，DeepMind 团队事后算过，人类走这步棋的概率仅有万分之一。

这步棋打破了常规，极其反直觉，没人搞得懂它意欲何为。起初，解说员以为这是个战略失误，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神来之笔。

李世石感叹：“这步棋让我以全新的视角重新思考围棋。”

➡️ 时代转向

在那充满启迪的“第 37 手”落子十年后，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围棋盘。

近期，AI 领域的突破层出不穷，屡屡让我联想到那“第 37 手”。为此，我本周拨通了谷歌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的电话。

当时，他正处于卸任 CEO、转任谷歌首席科学家兼 DeepMind 董事长的前夕。

无论头衔怎么变，极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深刻地塑造现代 AI 的面貌。他在 AlphaFold 上的工作为他赢得了诺贝尔化学奖，他同样是 AlphaGo 的核心推手，造就了那场史上最重要的围棋对决。

在他眼中，“第 37 手”意义非凡。在一个被人类钻研了数百年的领域里，这是 AI 第一次真正抛出原创且颠覆常规的想法。

哈萨比斯告诉我：“当时我们就认为这是一个分水岭时刻，而且我认为它确实如此。”

事实证明，正是从这一刻起，整个社会开始认识到 AI 究竟能变得多么强大。

哈萨比斯说：“现代 AI 时代就此完成了一次跨越。人们的态度从‘哦，这只是一小撮人在搞的理论研究吧？’变成了‘好吧，来真格的了，这东西真的行得通。’”

在深入探讨“第 37 手”之前，我们需要先厘清它的定义。

知名 AI 研究员安德烈·卡帕西曾写道：“当 AI 经历强化学习的不断试错后，它会发现一些连人类专家都觉得新颖、惊艳且暗藏玄机的解法。”

他将这种现象形容为“既神奇又令人隐隐不安”。而我现在逐渐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 数学攻坚

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在密切追踪数学界上演的“第 37 手”。

我对这门让我发怵的学科如此着迷，原因很简单：数学成了一块绝佳的试金石，它证明了 AI 足以彻底颠覆一整个领域，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在 2023 年这个 AI 的“史前时代”，模型还在初等数学里苦苦挣扎。到了 2024 年，DeepMind 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中拿下银牌，这已被视为里程碑式的成就。

2025 年，DeepMind 和 OpenAI 双双摘金。而到了 2026 年，AI 在 IMO 夺魁已变得稀松平常，以至于 Anthropic 只是在某份技术文档的第 153 页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们拿了满分。

角逐 AI 霸权的头部玩家们早已跨越了高中数学的边界。OpenAI 的模型解决了一个重大的埃尔德什问题，Anthropic 则证伪了一个著名的数学猜想。

OpenAI 也不甘示弱，仅花了数千美元的算力，就在高维几何、算术电路复杂性、格密码学、极值组合学等光听名字就让人头大的数学分支中连下十城。

为什么数学在 AI 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因为数学极易验证。这个领域由严密的逻辑规则主导，任何证明过程都可以一步步拆解查验。

在数学、编程这类可验证的领域中，AI 系统只需遵循一套简单的范式：提出假设，进行测试，从结果中学习并反复尝试，直到最终走通。

哈萨比斯在交谈中告诉我，尽管不完全相同，但他认为最新的数学成果与标志性的“第 37 手”一脉相承。

他说：“如果有一天 AI 能够解决千禧年大奖难题，那绝对是‘第 37 手’级别的事件。如今看来，AI 达到这一高度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我想不到任何它做不到的理由。”

尽管 AI 在群论、量子复杂性和理论计算机科学上高歌猛进，但在非理论科学领域的进展却相对迟缓。

我们还在等 AI 调配出灵丹妙药，等 AI 发明出爆款消费品，等一个聪明到能算明白“AI 经济账”的模型。

➡️ 失控信号

与此同时，过去几周还上演了另一种更暗黑的“第 37 手”。

它新颖、惊艳、透着绝顶聪明，并且令人毛骨悚然。

想必你已经看到了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报道：失控的 Agent 突破了测试沙盒，潜入其他公司。在一次被 OpenAI 研究员称为“提前瞥见近未来”的黑客事件中，一组 Agent 竟然结盟，并花了数周时间密谋攻击。

在另一场诡异的未来预演里，一位 Anthropic 研究员正坐在公园吃三明治，看了一眼手机后差点被噎住：他收到了一封邮件，而发件的 AI 本不该有联网权限。

放在一年前，这些事根本无法想象，更遑论十年前。

回想当年，DeepMind 的研究员们对真正的“第 37 手”同样感到震撼。在与 AlphaGo 鏖战到那一刻之前，李世石依然只把对手当成一台机器。

李世石说：“但看到这步棋时，我改观了。这步棋充满了创造力，妙不可言。”

“第 37 手”过后，AlphaGo 连下两城。但在第四局中，李世石用属于人类的创造力与高光时刻扳回一局。

行至第 78 手，他将一枚白子楔入 AlphaGo 的腹地。这如神兵天降的一步让机器阵脚大乱，后被世人尊为“神之一手”。

无独有偶，这步棋被下出的概率，同样只有万分之一。

➡️ 人机竞合

AlphaGo 的大获全胜对棋手们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他们的棋艺更加精湛，但棋风也愈发千篇一律。有人开始觉得，这项智力运动失去了往日的趣味。

李世石在退役时就曾坦言，他再也无法从这项昔日挚爱的博弈中体会到快乐。

这不禁让人深思：当其他领域也被 AI 重塑时，事情会如何发展？更强大的系统，究竟是会让我们变得更具创造力、更高产、更加回归人性，还是会逼得我们直接弃牌离场？

聊到未来走向时，哈萨比斯将话题从围棋转向了国际象棋，准确地说，是“半人马象棋”。

1997 年，IBM 的“深蓝”击败世界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后，国际象棋界开始尝试一种新赛制：允许人类棋手参考计算机引擎。由此诞生了“半人半机”的新物种 —— 半人马。

曾有一段时间，顶尖人类棋手与 AI 联手，实力远超单打独斗的 AI。哈萨比斯认为，科学界如今也正在步入这样的“半人马时代”。

哈萨比斯告诉我：“我不知道这个过渡期会有多长，但在极度复杂的领域，这可能会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比如药物研发、生物学、化学，这些领域错综复杂、充满未知与涌现，你不可能验证所有细节。你必须依靠人类的直觉，由人类的视野来指引大方向。”

至少在眼下，AI 还会不断下出它的“第 37 手”。

而我们人类，则必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第 78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