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的叔叔于勒》重入初中课本,不过还是删减版。比如删了一段:我们日常的饭菜永远是肥油浓汤、换各种酱汁炖牛肉。旁人说这菜滋补健康,可我早就吃腻,一心想换换口味。
教材编辑给出的理由是精简篇幅,统一叙事视角,聚焦核心矛盾。说白了,就是怕初中生抓不住主线,干脆把生活琐事砍掉,让故事直奔主题。
最后我们看到的故事很简单:早年于勒挥霍家中遗产,被菲利普一家赶出家门。不久后,家境窘迫的菲利普收到弟弟于勒发财的来信,全家日夜期盼他归来改变生活。不料最后一家人在海边偶遇穷困潦倒的于勒,菲利普夫妇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儿子若瑟夫心生怜悯,借此讽刺金钱冲淡亲情。这对初中生来说,自然更容易理解。
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这篇文章是1883年写的,同期的清朝,物价紊乱,货币混乱,底层百姓朝不保夕,吃个饱饭都是奢望。即便放在上世纪80年代,中国也只是刚走出物资匮乏的年代。1984年国家公开宣布,我国初步解决温饱问题。那时候,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牛肉是逢年过节才端上桌的奢侈品,不是吃腻了的日常主食。
一个法国穷小子抱怨“天天只能吃牛肉”,确实不像诉苦,反而像炫耀。这难免让人担心,会在中国学生心里种下一种错位感,让文学意义上的共情变得困难。
不过如今再看,也不得不让人感慨,中国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如今家家有肉吃,还生怕肉类摄入过多,提倡多吃青菜。十个人中,起码有九个天天喊着减肥。
其实,《我的叔叔于勒》这篇文章,原文比课文想表述的内容要复杂得多。莫泊桑写的不只是底层的“穷”,而是一种更真实、更压抑的状态——勉强温饱,但毫无生活选择的窒息感。有肉吃,但长年只有一种肉。换着酱汁炖,换着花样烧,本质上还是同一锅东西。可以活下去,但不能期待任何新鲜的东西。这种“吃腻了还得吃”的压抑,比单纯的贫穷更让人窒息。因为它告诉你:你的生活就这样了,别指望改变。
少年若瑟夫那句“我还是宁愿吃别的”,是一个孩子最本能的吐槽。他不理解为什么家里顿顿吃牛肉,不理解为什么不能换换口味。这种不理解,恰恰是孩童视角最珍贵的地方,因为孩子没有经过成年人“生活就是这样”的麻木过滤,保留了最真实的感受。删掉这句话,少年若瑟夫柔软的性格铺垫少了,后文他偷偷给落魄的于勒叔叔小费的那份温柔,也少了一层呼应。
除此之外,教材把这篇故事的开头和结尾也砍了。
原文的开头是这样的:成年后的若瑟夫在街头遇到一个乞丐,给了他五法郎。朋友觉得奇怪,他于是讲了这个故事。这是一个“故事套故事”的结构,成年若瑟夫用布施穷人的举动,引出了他与于勒叔叔的渊源。课文砍掉了这层套层叙事,只保留了童年若瑟夫的单线叙述。于是,小说从一个成年人回忆往事、反思人生的复杂叙事,变成了一个孩子旁观父母势利眼的简单故事。
原文留下的温情是,若瑟夫没有被父母那一套“金钱决定一切”的逻辑同化,他活成了跟菲利普夫妇完全不一样的人。
也许,现在是时候把那些被删掉的内容放回去了。让学生们看看,莫泊桑这篇文章不只有金钱异化人性的讽刺,还赞扬了有人在金钱扭曲的世界中,保持着善良,守住了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