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再给婆家十口人白干活,我抱着高烧的儿子,直接回了娘家。
老宅的门一推开,积了多年的灰味扑面而来,我站在院子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院墙边那棵老枣树还活着,枝头挂着几颗没掉干净的红枣,风一吹,轻轻晃。儿子攥着半块路上啃剩的饼干,碎渣掉进砖缝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妈妈,我们不回去了?”我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
这座院子,我出嫁后就很少回来。以前我妈在时,总爱在秋天打枣,晒成一袋袋甜枣干,等我回娘家时,往我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如今她不在了,屋门上挂着旧锁,窗框也掉了漆,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空落落的味道。
说起婆家那一大家子,最初我是真没想过会闹到今天。半年前,婆婆开口说,小姑子那边房子到期,先来家里住一阵,顶多两个月。我那会儿刚辞了工作,想在家陪孩子过幼小衔接,想着都是亲戚,帮一把也没什么。
刚开始那段日子,还算过得去。小姑子吃完饭会假模假样收收碗,她老公也会把垃圾顺手带下楼,我还真以为大家能相处明白。可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彻底变了样。
我每天六点多起床,先进厨房忙一圈。蒸包子、煮鸡蛋、熬粥,一样都不能少。晚十分钟,孩子们就拍着门喊饿。小姑子一家人却像住进了酒店,饭来张口,碗一放就走,沙发上永远是她刷短视频的笑声。她的美甲掉得满地都是,我拿扫帚扫了两遍,还是能在地砖缝里抠出亮片。
后来人越来越多。小姑子说她弟弟一家也在找住处,干脆先挤过来。没多久,公婆又把老房子租出去,自己也搬来了。原本三口人的日子,硬生生塞成了十口人,一顿饭要摆两桌,厨房里永远乱得像刚打过仗。
我不是没提过生活费。菜价一涨,我垫的钱越来越多,实在撑不住了,就想着大家多少出一点。谁知道婆婆筷子一放,脸当场就沉了:“一家人还算这些?你天天在家,又没出去挣钱,花点钱怎么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家人,我只是个会做饭、会洗碗、会带孩子、还不用发工资的帮手。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给儿子攒了好几个月准备买学习机的钱,放在衣柜里,居然少了八百。问起来,小姑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家老三拿去买零食了,小孩子嘛,不懂事。”转头,她却给自己大儿子买了个几百块的遥控车,连句道歉都没有。
真正把我压垮的,是三天前。那天半夜,儿子烧到快四十度,小脸通红,手心都烫得吓人。我抱着他就要往医院赶,刚到门口,小姑子一下挡住我,说她约了人去城郊摘樱桃,二十多口人中午还要回来吃饭。
她皱着眉,一副我不懂事的样子:“小孩发烧不是常有的事吗?先喂点药睡一觉不就行了?你这一走,谁给大家做饭?”
我回头看老公周凯,他正弯腰穿鞋,像是也准备跟着去。听我说要去医院,他居然抬头来了一句:“要不你先把排骨炖上?挂号也得排队,别耽误大家一上午。”
我当时都没说。
抱着孩子,我转身上了楼。谁也没想到,我没服软。我拿上身份证和儿子的证件,把仅剩的两千多块钱塞进外套内兜,又给孩子套了件厚衣服,背上他的小书包,从消防通道悄悄下了楼。连换洗衣服,我都没多拿一件。
回到娘家时,院子里静得出奇。我正拿着旧抹布擦桌子,门外突然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抬头一是周凯。
他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糖糕,还是我以前常给孩子买的那家。他一进门,鞋底的泥在台阶上蹭出一串印子,开口却不是问儿子怎么样,而是说:“别闹了,回去吧。今天妹夫买了好多大骨头,妈还等着你回去炖,大家都等开饭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水泡软的抹布,心里像被什么一点点拧紧。儿子缩在我身后,紧紧抱着我的腰,连头都不敢抬。
我没接那两个糖糕,转身从旧柜子里翻出一个记账本。那是这半年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开销,密密麻麻,清清楚楚。
3月10日,米面油187元。
4月2日,小姑子家孩子奶粉239元。
5月8日,全家燃气费326元。
5月17日,我儿子发烧那天,他们出去摘樱桃、买菜聚餐,又从我手机里转走862元。
我把本子丢到他脚边,纸页啪啦翻响。
“这几个月,我没拿过你们一分钱,还天天洗几十只碗、擦三遍桌子。孩子烧成这样,你们不让去医院,先想着一大家子吃饭。”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以后你们家的饭,我一口都不做了。”
周凯站在原地,手里那袋糖糕还悬着,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院子里又起了风,一颗干枣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记账本封面上,滚到他鞋边,轻轻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