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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窄观察钟睒睒拼多多抖音 【当"反内卷"遇上平台权力:一场迟到的分配正义】202

宽窄观察钟睒睒拼多多抖音 【当"反内卷"遇上平台权力:一场迟到的分配正义】

2026年7月政治局会议的两句表述,被很多人一眼带过,却被钟睒睒敏锐地接住了——"继续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与"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前者意味着反内卷从阶段性纠偏走向长期监管意志;后者意味着平台权力的边界将第一次以行政法规的形式被重新审视。

钟睒睒在央视《对话》里那句"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不是首富的任性,而是一个传统实体经济掌舵人对过去十年平台逻辑的总结陈词:电商平台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中间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中间商"。"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个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

这句话的份量,远比一场首富之间的意气之争要重。它指向的是一个被长期掩盖的真相——平台经济的内卷化,正在从渠道端向上游制造业、向下游就业与分配端三级传导,最终坍塌的是整个实体经济的利润分配秩序。

算法的"低价原教旨主义":传统渠道的系统性解体

平台对实体经济的第一刀,砍在定价权上。

传统经销商的利润逻辑并不复杂:区域独家代理、年度返利、层级加价。这是一套依靠"信息差"和"空间差"运行的秩序。而即时零售和全域电商的算法逻辑同样简单粗暴——同区域、同品类、横向比价,流量自动倾斜给最低价。

这导致两个不可逆的后果。

第一,信息差红利归零,定价权转移。 白酒行业是最典型的样本。传统烟酒店赖以生存的信息差被30秒比价消灭,名酒定价体系拆分为"酒厂基准定价"和"平台市场化定价"两套体系,年轻人买酒只在即时零售上完成,"传统烟酒店对他们来说,跟公用电话亭差不多"。农夫山泉的绿瓶纯净水在拼多多算法匹配下,从防御性"1元水"被进一步压缩至"12瓶9.9元",线下渠道利润防线彻底失守。

第二,跨区串货从"潜规则"变成"算法驱动的理性选择"。 当A区经销商为了冲刺返利门槛,哪怕以出厂价甚至微亏串货给B区,其边际净收益依然为正;而平台算法毫秒级抓取全网最低价并给予流量倾斜,等于把每一个经销商都逼上了"不串货就出局"的赌桌。守规矩的经销商被窜货的电商挤走,区域独家代理协议沦为废纸。

耐克已经从被动承受者变成了反抗者——从2027年元旦起全面终止国内线上经销商授权。其大中华区收入连续七个季度下滑的根源,"就是电商算法以低价分配流量,经销商只能持续用降价换曝光,久而久之消费者只蹲折扣、拒绝正价消费,品牌溢价持续损耗"。

这是一个品牌方的"断臂求生",也是传统渠道秩序崩塌的缩影。

县域与中小实体的"单向抽血"

平台内卷的第二级传导,是从渠道塌方向县域经济塌方。

巨头拥有资本补贴、全国统一供应链、算法流量三大武器,本土零散实体仅凭门店、人脉,完全无法正面抗衡。菜市场摊贩、县域中小商超、本地批发商——传统商业生态的三层结构同时承压:平台低价生鲜分流客流、巨头折扣店抢走中高端消费、多多买菜和平台直采跳过中间环节。

更致命的是资金流向。所有平台交易产生的利润、会员数据、消费资金全部归集至外地总部,形成"县域消费,外地获利"的单向抽血模式。传统本地商业闭环被打破,居民消费资金不再在县城商户、门店、市场内部循环,大量现金流流出本地,直接影响本地就业、商铺营收与地方内需活力。

这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初衷其实是背道而驰的——统一大市场要打破的是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促进要素资源顺畅流动;但平台经济目前的实践,是用另一个维度的集中取代原来的分散,把全国市场"统一"成了一个由算法支配、利润向上归集的单极结构。

就业"蓄水池"背后的分配塌方

平台经济对就业的贡献毋庸置疑——全国总工会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规模突破1亿,其中外卖配送从业者超过1400万。在宏观经济承压的背景下,平台就业确实是社会的"稳定器"。

但就业的"数量扩张"掩盖不了"质量塌方"。

其一,平台就业正在从"过渡性选择"变成"唯一选择"。 美团数据显示,2024年18—24岁骑手占比37%,首次超过25—34岁年龄段成为主力;2025年二季度青年骑手占比进一步升至33.6%。年轻人不是"喜欢"送外卖,而是传统实体经济能提供的高质量岗位正在消失——他们被平台吸进手机屏幕的同时,也被平台吸纳为最底层的算法劳工。

其二,平台经济正在系统性压低劳动收入份额。 一项基于2014—2022年中国工商企业注册数据、上市公司年报及线上招聘数据的实证研究给出了硬证据:平台经济规模扩张通过削弱劳动力议价能力并降低劳动保障力度,加剧劳资收益分配失衡;企业平台化显著推动收入分配向资本倾斜,供应链平台化也会带来负向溢出效应,降低企业内部劳动收入占比。

机制并不复杂:平台算法扩大了企业对劳动力的选择范围,提高了劳动者的可替代性,"当劳动者试图提高报酬时,企业可以通过平台以更低成本获取替代劳动力,从而降低了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在市场竞争较弱、失业率较高的城市中,平台经济扩张引致收入分配更加偏向资本。

其三,平台灵活就业的保障缺口正在显性化。 全国总工会数据显示,23.6%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未参加任何形式的社会保险,尤其是外地流动人口的未参保率达30%,工伤保险参保比例仅为12.8%。2024年美团48%的骑手送单天数不足30天,只有12%全年工作超过260天,3成以上骑手在年内更换过1份以上工作——高流动性背后,是劳动者难以积累职业技能,缺乏制度化职业规划。

光明网此前就已警示:平台通过"低价补贴"乃至"全网最低价"吸引用户,迫使商家压低定价以获取流量,导致边际利润不断下滑;平台倾向采用低价优先派单机制,可能加重劳动者过度劳动和健康风险,过度招募从业人员则加剧收入下行趋势。

这正是"内卷"的真正含义——它不是企业之间的良性竞争,而是平台通过算法规则,把竞争压力无上限地传导给商家和劳动者,自己稳坐抽成位置。平台抽成规则不透明,"商家做完一单生意,往往连自己能拿到多少收益都算不清"。

分配坍塌:从"利润侵蚀工资"到"资本攫取全部剩余"

把上述三级传导叠在一起,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分配坍塌链条:

平台算法设定低价规则 → 商家利润被压缩 → 品牌方溢价损耗 → 经销商体系崩解 → 县域实体失血 → 传统中产岗位消失 → 劳动者议价能力削弱 → 劳动收入份额下降 → 平台资本攫取绝大部分剩余。

携程被罚没51.79亿元反垄断天价罚单,监管的定性非常清晰——"平台不能凭借流量优势拿捏上下游,靠垄断规则收割行业的老路再也走不通了"。这是监管对"流量霸权"模式的一次明确划线。

而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平台经济对收入分配的重塑效应已经被学界证实:数字平台通过提高劳动力的可替代性,削弱低技能劳动者的议价能力,推动就业向非正规化转变;通过重构劳动力市场的运行机制,弱化甚至规避了传统劳动关系,从而削弱了劳动者的制度性保障。

当"利润侵蚀工资"成为企业平台化的显著事实,当供应链平台化带来负向溢出效应,当县域消费的资金持续向外地总部归集——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某个平台是不是太强势"的问题,而是整个国民收入分配格局在向资本端、向平台总部所在地、向极少数平台实控人急剧倾斜的结构性问题。

"反内卷"不是反效率,而是反无底线

需要澄清的是,批判平台经济的内卷,绝不是否定平台经济的效率贡献,更不是回到"反市场"的老路。

政治局会议的表述很精准——"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关键词是"公平有序"和"规范健康"。这意味着监管承认平台经济的正当性,但要给它装上三道"刹车":

第一道刹车是定价权的制衡。 当平台算法以"全网最低价"作为流量分配的唯一准绳时,它事实上在执行一种"低价原教旨主义",这种规则理应受到反垄断和公平竞争审查的约束。携程的天价罚单已经开了先例。

第二道刹车是平台权力的法治化。 "制定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意味着平台抽成规则、流量分配机制、商家处罚规则都将纳入法治框架。钟睒睒呼吁的"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本质上是要求平台从"既当裁判又当选手"回归"中立的基础设施提供者"。

第三道刹车是劳动与商家权益的兜底。 2亿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工伤、职业发展问题,以及中小商家在平台规则下的利润生存空间,必须从"平台自律"上升到"制度硬约束"。

谁为内卷买单,谁就该为反内卷出力

钟睒睒的炮轰之所以引发共鸣,不是因为他是中国首富,而是因为他戳破了那个皇帝新衣般的谎言——平台不是"去中间化"的普惠者,而是"更强中间商";算法不是"效率优化"的化身,而是"低价内卷"的发动机;流量不是"免费基础设施",而是"按单抽成的税基"。

六年前的蚂蚁金服事件中,中小银行被平台抽取的"科技服务费"绑架,承担了价格战引发的坏账和流动性风险——这是金融版的"内卷传导"。今天的农夫山泉、耐克、县域超市、外卖骑手,不过是这一传导链的实体经济版本。

反内卷的真正含义,是让竞争回到"拼价值"而不是"拼价格",让分配回到"劳资共享"而不是"资本独享",让平台回到"基础设施"而不是"收割机器"。

2026年下半年的这三道刹车,踩得正是时候。但立法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于执法刚性——当平台算法再次试图以"技术中立"为名行"低价胁迫"之实,当流量分配再次成为压榨商家和劳动者的隐秘工具,监管是否敢于亮剑,决定了"反内卷"是停留在政治局会议的公文稿里,还是真正落地为中国平台经济的新秩序。

一个健康的市场,不应该让创造价值的人(品牌方、经销商、实体商户、骑手、产业工人)集体为平台的算法规则买单。反内卷的本质,是让利润的分配回归到价值的创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