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为什么对内地总有隔阂?这个问题,梁家辉自己说得很透。
他原话大概意思是:香港人其实挺可悲的,被英国人统治了一百多年,回归以前那一代人,很缺乏对祖国的概念。
这句话听着有些刺耳,可从梁家辉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因为他不是站在旁边评价香港,而是亲身经历过那种从陌生、疏离,到重新认识祖国的过程。
8月8日,梁家辉出席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北京电影论坛。说到自己和内地电影的缘分时,这位在银幕上硬气了几十年的影帝,突然哽咽落泪。
他说,电影就像一张文化地图,而自己那张地图的起点,正是北京。
1983年,二十多岁的梁家辉跟随导演李翰祥来到内地,拍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走进故宫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些宫墙、石阶和大殿承载的,不是帝王家的富贵,而是一个民族漫长而厚重的记忆。
所以当有人问他,香港电影人到内地拍戏算不算“北上”时,他红着眼睛说:“对我来说,这不是北上,这是一种回归。”
这句话,恰好解释了香港与内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香港被迫离开祖国,不是10年20年,而是150多年。从1842年香港岛被割占,到1860年九龙半岛南部被割占,再到1898年新界被强行租借,几代香港人出生、读书、工作,都生活在另一套殖民管治体系之下。
当时的香港总督由伦敦直接委任,香港人既无权选择,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前途。英国人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其远东贸易服务的港口,并不希望香港居民与祖国建立多么深厚的情感联系。
学校、行政机构和商业社会长期重视英语,年轻人想要进入上层行业,就得熟悉英国那套规则。祖国历史反而离日常生活很远,久而久之,“中国”对一些人而言,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称呼,而不是有温度的身份归属。
更关键的是,1997年7月1日可以升起一面新的旗帜,却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重写几代人的记忆。
一个在回归时已经四十岁的人,他的语言习惯、社会经验、信息来源和价值判断,早已基本定型。再加上香港和内地保留着不同的法律制度、货币、通关方式和生活节奏,明明已经回到同一个国家,两边的人有时却像生活在两个信息世界里。
内地几十年高速发展,城市面貌、产业水平和生活方式不断变化,可部分香港人对内地的印象,还停留在许多年前。
反过来,一些内地游客来到香港,也未必熟悉当地规矩。语言不同、习惯不同,再碰上旅游购物、住房压力、奶粉供应等现实矛盾,很容易把一件小事扩大成群体对立。
而某些媒体和政客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摩擦包装成“香港人与内地人天生不合”。一边不断强调差异,一边故意淡化共同的历史与血脉,久而久之,误解就被喂成了偏见。
梁家辉的经历却证明,这道墙不是拆不掉,只是需要真正走近。
他第一次来到北京,不是坐在房间里听别人介绍祖国,而是亲自走进故宫,在金水桥边看升旗,到承德避暑山庄拍戏。祖国对他而言,从课本里的一个词,变成了脚下真实的土地。
可这次北上也让他付出了沉重代价。
1984年,26岁的梁家辉凭借《垂帘听政》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成为当时最年轻的金像影帝。正当事业准备起飞时,他却因为赴内地拍戏遭到台湾方面封杀。
当年的香港电影高度依赖台湾市场,片商担心作品无法进入台湾,纷纷不敢找他拍戏。刚拿完影帝的梁家辉,转眼无戏可拍,只能到铜锣湾摆地摊,靠卖手工饰品维持生活。
但他没有把那次回到祖国拍戏当成错误。多年以后,他参加《国家宝藏》,成为石鼓的“国宝守护人”,还一直把自己称作“半个故宫人”。
那段经历没有毁掉他,反而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文化坐标。
这也是梁家辉那番话最深的地方:身份认同从来不是喊出来的,而是看出来、走出来、接触出来的。
香港直到2018至2019学年,才全面落实初中中国历史成为独立必修科。换句话说,回归二十多年后,香港年轻人才开始更系统地学习中国历史。这本身就说明,修复一百多年留下的认知断层,远比换旗、换证件复杂。
其实,面对香港与内地的隔阂,一味指责没有太大作用。真正有效的办法,是让更多香港年轻人到北京、西安、深圳、上海走一走,看看今天的国家,也摸一摸几千年历史留下来的东西。
内地人同样应该理解香港特殊的历史经历,尊重当地的生活方式。理解不是迁就偏见,而是弄清楚偏见从哪里来,再把它一点点拆掉。
梁家辉用了四十多年,终于把自己的感受浓缩成一句话:不是北上,是回归。
香港与内地之间缺的,从来不是一张通行证,而是把祖国从一个模糊的名词,重新变成脚下土地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