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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对唐代宫女的印象,来自戏剧和小说。争宠、下毒、结党,一场接一场的内廷博弈

大多数人对唐代宫女的印象,来自戏剧和小说。争宠、下毒、结党,一场接一场的内廷博弈。但这套剧情框架,只适用于极少数靠近皇帝的人。宫里人数最多的那批宫女,一辈子连御前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日复一日在各自的职司里打磨时间,端盘、理物、缝补、洒扫,直到老去。
 
这才是多数人的真实版本。
 
唐代宫廷对宫女的管理,有一套相当完整的制度框架,《唐六典》里记录得颇为详尽。内廷女官系统设六局二十四司,分管礼仪、服饰、饮食、寝居、文书、手工诸事,每个局有品阶,各司其职,正式设计上条理清晰。
 
但制度是制度,日子是日子,六局之下实际干活的人数远多于女官编制,大量宫女以无品阶的身份附属于各部门,负责具体庶务。名字记不进史书,活儿却少不了。
 
具体分工细到什么程度?尚食局要有人管配膳备料,尚服局要有人整理服物、清点库存,尚寝局要有人负责各殿日常打扫和铺盖更换,尚工局要有人承担织绣裁造。
 
后面这项尤其费工,宫廷丝织刺绣的标准相当高,一批宫女要在尚工局接受相当时间的技艺训练才能上手,废品如何处置,史书语焉不详,只能从零散的笔记里拼凑一二。
 
能在某个职司学到一技之长,在宫中反而算是有所安身的那类人。
 
宫女来源在不同时期略有差别。早期较多来自"没官",即获罪家属被没入官府后辗转送入掖庭;另有一部分是各地进献的良家子女,经筛选留宫。
 
掖庭局负责统一管理这批人的档案和日常事务,包括年龄登记、职务分配,以及后来的出宫安排。进宫的门有制度管着,出去的门就窄得多了。
 
正常离宫途径,一是赐给臣下,二是年老后被遣出,三是帝王特赦时批量放归。唐玄宗在位期间,据《旧唐书》相关记载,曾有放宫女出宫的举措,但规模和实际效果历来说法不一,研究者之间存有分歧。
 
实际情况是,相当一部分宫女在宫中度过了大半生,从十几岁进去,待到年老,见过几任皇帝轮换,最终老死在某个偏远的宫院里,一生的地理范围不出那几道墙。
 
白居易有一首《上阳白发人》,写一名年轻时被选入上阳宫的宫女,此后数十年从未得皇帝召见,就这样从青丝等到白发。这首诗被归入"新乐府",白居易在诗序里说,诗里的情形源于他所亲见亲闻。用今天的话说,不是纯粹的文学想象,而是有人证的陈述。
 
一首诗,压住了许多说不出口的时间。
 
宫墙之内,时间的质地和外面非常不同。没有集市的声音,没有陌生面孔,日子的刻度靠钟漏和节令维持。每年有固定的节庆程式,换季有对应差事,岁月感来自重复,而非变化。音乐和舞蹈也是许多宫女日常练习的内容。
 
梨园是唐玄宗时期设置的专项教坊,但梨园之外,各宫殿里也有专门负责音乐侍奉的宫女,日常排练是固定功课,节庆时登场演出,平日则在院落里一遍遍重复那几套曲子。
 
这些日子留下的文字,大多数却出自男性诗人之手。他们写宫怨,写空床,写等待,写白发,把宫女的形象凝成一个固定的文学符号。
 
宫女自己写下的东西,几乎没有流传下来。她们识不识字?一部分是识字的,掖庭里有教习文字的制度安排,女官中不乏通文墨者。但能落笔、有笔墨可用、且写下的东西得以保存,这三件事同时成立的概率,实在太低。
 
有一首相传出自宫女之手的诗,夹在一批宫中织品里被发现,后世以"宫词"收录,但作者姓名已不可考。这类记载历代都有,真伪难辨,只能说"据传",不能当确凿史料引用。但"据传"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它说明宫墙内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总有人想过要留下点什么。
 
至于那些没能留下任何东西的人,进宫时叫什么名字,在掖庭档案里挂过哪一个编号,档案连同人一起,早已散入历史的缝隙里,再找不回来了。
 
参考信息来源:《唐六典》,中华书局点校本,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