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香港一家酒店里,69岁的周养浩正焦急地等待着去台湾的船票。台湾方面给他开出了一个条件:想入境,可以。但必须先在报纸上发表一篇“反共声明”,和大陆彻底切割。
周养浩攥着那张船票申请单,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波光粼粼,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间房不大,桌上摆着中旅社工作人员给他送来的几份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关于那十名特赦战犯滞留香港的报道。他是其中之一,和其他九个人一样,满心欢喜地从北京功德林出来,以为终于能去台湾和家人团聚了。
说起来,周养浩这辈子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浙江江山人,上海法学院法律系毕业,戴笠的同乡,当年在军统局可是赫赫有名的“三剑客”之一。表面上一副读书人模样,斯斯文文的,可背地里心狠手辣,人送外号“书生杀手”“笑面虎”。息烽集中营主任当过,重庆卫戍司令部保防处处长干过,保密局西南特区少将副区长也做过。1949年卢汉起义,他在昆明被捕,这一关就是二十多年。
1975年3月19日,国家最后一次特赦全部在押战犯。拿到特赦通知书那天,周养浩在签字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放我出去,我就回台湾。”在场的管理干事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只是把笔录夹进了档案袋。政府兑现了承诺,发给他二百美元路费,还给了两套冬衣。离京那晚,他对管理干事说了句:“周某人终究是浙江江山人,叶落归根嘛。”
火车一路南下,经广州到香港。中旅社的工作人员安顿他们住进酒店,还特意叮嘱:“如在海外生活不便,随时可回来。”周养浩点点头,没多话。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台湾那边,老蒋刚走,小蒋接班。他们去找台湾在香港办的“中华旅行社”办证件,被拒绝了;又去找“港九救济总会”填表格,石沉大海。4月23日,台湾《中央日报》发了一篇文章,说得明明白白:这些人要申请入台,得先公开表态反共反毛。5月初,台湾还专门派了一个特别小组来香港审查他们。这个小组要求他们搬出中旅社安排的住处,说什么“方便办理手续”。
周养浩没有搬。他坐在酒店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份报纸上关于“反共声明”的要求。发表声明和大陆彻底切割?他想起这二十多年在监狱里的日子,想起那些管理干部冬天给他送棉衣、生病时请医生、逢年过节还改善伙食。他不是没心的人。虽然嘴上硬,心里清楚,自己手上沾过血,杨虎城将军一家就是在他的指挥下被害的。换作别的政权,他这条命早没了。可国家不仅没杀他,还把他放了,给路费给自由,想去哪儿都行。
酒店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几个人的脚步声和争吵声。同行的张铁石后来搬进了特别小组安排的富都酒店。6月4日,张铁石被人发现死在酒店房间里,两眼突出,舌头伸出,颈部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台湾方面说是自杀,可谁信呢?这件事像一盆冷水泼在周养浩头上。
台湾那边等来的,只有一句“暂缓入境”。周养浩在酒店里待了一百四十天,从春天等到秋天。海风从尖沙咀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船来船往,唯独没有一艘是开往台北的。
后来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不肯发表那个声明。周养浩对法新社说了一句话:“要我按照台湾的要求发表反共声明,那是完全违背我的良心的,我不能向待我好的人反咬一口。”这话从一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军统特务嘴里说出来,多少让人意外。
九龙酒店退房那天,他在房间里留下两行字:“若日后求返,请照会祖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到了美国,周养浩像换了个人。当地《世界日报》的记者举着话筒追着他问,以为能挖出点“反共猛料”。周养浩只说了一句:“若无宽大政策,我连命都活不到今天。感谢毛主席,使我能和家人团聚。”记者当场愣住了。同行的段克文在另一边大谈特谈“苦役”“监禁”,报纸第二天全版刊登。两下一对比,美国编辑直呼“出乎意料”。
晚年的周养浩在旧金山开了家小杂货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年中国农历新年,他会给驻旧金山总领馆寄一副春联,上联“拨乱无常”,下联“回头是岸”,落款是一手秀气的楷书。1990年,八十岁的周养浩在美国病逝。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给他送了花圈。
回头看这段历史,周养浩这辈子最大的讽刺在于:他效忠了一辈子的那个政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把他拒之门外;而他仇恨了一辈子的那个政权,却给了他活路和自由。台湾方面要他发表“反共声明”来换一张入境船票,他最后没干。这倒不是说周养浩这个人有多大觉悟,而是人在绝境里,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谁真正把你当人看,谁只是把你当工具用。
那十个人里,有人回了大陆,有人留在了香港,有人去了美国。张铁石死了。周养浩活到了八十岁。他这一生,杀人、被捕、坐牢、释放、被拒、流浪、终老异乡,像一出荒诞的戏。戏散了,人走了,留下来的问题却还在:一个人该忠于什么?是忠于一个抽象的名号,还是忠于那些真正善待过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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