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的账,算起来寒碜。一亩薄田,收的谷子大半进了东家仓廪。乡间道上卖儿鬻女,城厢厂里十二个钟头换不回一顿饱饭。从落地到闭眼,寻常人连自己睡的那片土坯都不是自个儿的。那条老路走到黑,河南饿殍塞了河床,花园口黄汤淹了四十四县。人活成蝼蚁,自然要拿命撞一撞铁壁。
长征路上八万六千双脚出发,到陕北只剩八千。抗战八年,三千五百万条性命填了国门。三年解放战争,百万年轻躯体倒在黎明之前。登记在册的烈士近三百八十万,加上无名无姓的,拢共两千万。四九年上海清晨,市民推开窗,满街解放军蜷在马路牙子上和衣而眠,没敲一扇门。那一刻,多少老人颤着手抹泪——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这样的兵。他们图啥?就图打碎地契账本、洋行招牌,就图让山河矿藏归了千家万户。
前些年有人把搞活跟卖光混为一谈。楼下开面馆养家叫活络,可把电网油田打包给股东,水价电价开学住院全听财报吆喝,那就变了味儿。英国水务私有化三十载,泰晤士河漂着债票;阿根廷放开手脚,通胀窜上二百,比索烂在掌心。百年之前那条自由市场的道,走出来的只有租界铁门和华人禁入的牌子。
五二年钢水第一次出炉,六四年罗布泊炸开蘑菇云,七零年东方红唱遍苍穹。没有那三十年勒紧腰带攒下的家底,就没有今天高铁织网、光伏铺海的底气。二六年大国角力白热化,谁攥着粮仓油管芯片线,谁挺得直腰杆。
市场要活,但不许那鲶鱼长成吞池的白鲨。脚下这方土不姓钱,也不归洋行。它归那些地垄沟里淌过汗、阵地上流过血、南京路街头睡过水泥地的普通人。两千万人用身子垫起来的答案就一句话——这江山,是给所有佃农的后人留的。谁也没资格再把它当契纸押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