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太讽刺了。医生出身的巴沙尔·阿萨德,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叙利亚分裂,最终却被判处死刑;而曾以“朱拉尼”为名、带领极端武装征战多年的艾哈迈德·沙拉,却一朝翻身成了叙利亚过渡时期总统。
8月11日,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作出判决,以谋杀、酷刑、任意拘押、战争罪和反人类罪等罪名,缺席判处巴沙尔死刑。与他一同被判死刑的,还有弟弟马希尔和多名前政府高官。
这是阿萨德政权倒台以后,叙利亚新当局首次正式对巴沙尔作出刑事判决。但巴沙尔目前居住在俄罗斯,叙利亚新当局既抓不到人,也无法直接执行判决。
这纸死刑判决真正产生的作用,更像是给阿萨德时代盖上一枚由胜利者书写的印章。
其实,巴沙尔的人生原本与战争没有多大关系。他在大马士革大学学习医学,毕业后成为眼科医生,后来又前往英国伦敦进修。
如果哥哥巴塞勒没有在1994年遭遇车祸,巴沙尔很可能会继续当医生,而不是回国接受军事和政治训练。
2000年,父亲哈菲兹·阿萨德去世,巴沙尔接任总统。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戴着眼镜、说话温和的年轻医生,后来会被卷进中东最残酷的一场战争。
2011年,叙利亚局势失控。最初的示威迅速演变成武装冲突,各路反对派、宗教武装和境外势力接连下场。美国、俄罗斯、土耳其、伊朗和部分海湾国家都在叙利亚棋盘上落子,一个原本完整的国家被切割成不同势力控制的地盘。
北部有土耳其支持的武装,东北部有美国支持的库尔德力量,东部一度被“伊斯兰国”占据,西部沿海则是阿萨德政权的重要支撑区。
巴沙尔始终拒绝接受肢解叙利亚的安排。在俄罗斯和伊朗帮助下,叙政府军一度收复大片土地,把“伊斯兰国”和反政府武装不断向北部压缩。到了2020年前后,阿萨德政权看上去似乎已经挺过最危险的阶段。
可真正击垮他的,不只是战场。
多年制裁让叙利亚经济几乎窒息,货币不断贬值,电力、燃料和粮食严重短缺。俄罗斯深陷其他方向的冲突,伊朗及其地区盟友也受到削弱。当阿萨德最重要的外部支援同时出现问题时,反对派抓住了机会。
2024年年底,沙姆解放组织带领武装联盟突然发动攻势,叙政府军防线迅速瓦解。阿勒颇、哈马、霍姆斯接连失守,武装人员最后进入大马士革。巴沙尔乘机离开叙利亚,前往俄罗斯避难,阿萨德家族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统治就此结束。
而带兵攻入首都的,正是朱拉尼。
朱拉尼后来恢复本名艾哈迈德·沙拉。他早年曾前往伊拉克参加“基地”组织活动,还被美军关押多年。叙利亚战争爆发后,他回国组建努斯拉阵线,成为“基地”组织叙利亚分支的负责人。
这个组织发动过多次自杀式袭击,朱拉尼本人也在2013年被美国列入恐怖分子名单,美国还曾拿出千万美元悬赏追踪他的下落。
后来,他与“伊斯兰国”分道扬镳,又宣布切断与“基地”组织的关系,几次更换组织名称,最终组成沙姆解放组织。可在其控制的伊德利卜地区,任意拘押、酷刑、处决和羁押中死亡等问题一直存在。
曾经戴头巾、穿迷彩服的朱拉尼,也逐渐换上衬衫和西装。他开始接受西方媒体采访,谈国家建设、保护少数族群和政治包容,一步步把自己从武装首领包装成能够与国际社会打交道的政治人物。
等他真正控制大马士革以后,国际社会的态度变化得更快。
美国撤销了对沙姆解放组织的外国恐怖组织认定,联合国安理会随后又把沙拉移出制裁名单。过去悬赏抓他的人,如今开始与他见面;过去把他称作恐怖组织头目的人,如今称他为叙利亚总统。
这才是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
沙拉究竟是什么人,西方并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当他能够推翻巴沙尔、控制大马士革,并在中东格局中产生新的利用价值后,那些沉重的历史身份便可以迅速被塞进抽屉。
国际政治从来不看一个人过去拿过手术刀还是步枪,而是看他今天控制多少土地、掌握多少武装,又愿意同谁合作。
巴沙尔坚持二十多年,最终等来一纸死刑判决;朱拉尼征战多年,却从悬赏名单一路走进总统府。这不是善恶突然发生了变化,而是叙利亚战场的胜负已经改变。
只不过,夺取江山和治理国家完全是两回事。
沙拉可以凭借武装攻入大马士革,也可以通过更换名字、脱下军装改变外界称呼,却无法轻易抹去叙利亚十多年战争留下的裂痕。库尔德问题、宗派冲突、沿海地区的报复性杀戮、以色列的军事压力和崩溃的经济,每一项都可能再次引爆危机。
巴沙尔被判死刑,不代表叙利亚已经迎来和平;朱拉尼坐上总统宝座,也不代表这个国家真正完成了重建。
说到底,叙利亚这场黑色幽默里,真正付出代价的从来不是坐在宫殿里的人,而是那些失去家园、亲人和未来的普通百姓。总统可以逃往国外,武装首领可以换上西装,西方国家可以一夜之间改变称呼,可被战争撕碎的人生,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