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观察 同济这步棋,被那篇《废除教授终身制》的爆文简化成了一个爽文式的结论——"财政断供前的自救"。这个结论方向感是对的,但论证太粗,粗到会误导人对这件事的判断。
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件多重动因叠加的事:财务压力是底色,人事制度僵化是内因,"非升即走"从青年向全序列延伸是趋势。把它单一归因成"没钱了所以动饭碗",既低估了同济,也低估了这件事对中国高教人事制度的标志性意义。
先纠正一个被广泛误传的前提
同济并没有"废除长聘制"。
2026年7月31日印发的《同济人〔2026〕73号》通知,准确表述是"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同时对专业技术职务实行聘期考核管理。长聘岗位仍然存在,长聘教授、长聘副教授的岗位序列没有取消;变化在于——
- 长聘岗从过去相对宽松的周期,收紧为6年总考核 + 3年中期评估(此前是5年一期)- 原有体系及预聘岗人员每3年考核一次- 考核不合格按"不续聘→转人才中心→转岗→有条件续聘→低聘→降津贴"梯度处置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编制身份保留,"长期协议"这种"免死金牌"被剥离。编制不再是终身房本,而是变成了需要定期"续费"的会员卡。
💡 这个区别很关键。原文说"同济废除了教授终身制",但严格意义上,终身教职(tenure)的制度内核——"长聘岗位"——还在;被取消的是"签了长期协议就可以不考"这件外衣。财务压力:原文说对了方向,算错了细节
原文拆解同济账本的那段,数据是真的。同济2024年度部门决算:本年收入86.55亿,本年支出108.33亿,年末结转结余40.85亿。支出比收入多21.78亿,这部分靠吃老本填补。
把这笔账放大到全国,原文的推演也有其合理性:2025年中国人民大学预算收入减少8.16亿、云南大学减少8.01亿、福州大学减少6.77亿,中科大校长常进直言"资金面临压力"。高校收入的三根支柱——财政拨款、事业收入、其他收入——确实在同步松动。
但原文的两个推算跳得太快:
第一,"40.85亿结余按21.78亿年缺口两年见底"是静态推算。它忽略了三个变量:一是同济本年收入86.55亿本身就包含了财政拨款的时序问题,决算"本年收入"不等于"可支配现金";二是结余40.85亿中有相当部分是限定用途的专项结余,不是都能拿来发工资;三是同济作为上海985,其财政拨款的底盘远好于全国多数高校。同济"紧",但远没到"断供"。
第二,"一个正教授真实年成本60万"是按上海最高社保比例和44万年薪倒推的估算,不是同济官方披露的数。用作量级判断可以,用作精确论证就悬了。
更扎实的表述应该是:同济的财务压力是真实的、结构性的,但它更像是"催化剂"而非"唯一原因"。把这件事100%归因于没钱,会掩盖另外两件同样重要的事。
被原文忽略的两个真问题
1. 契约精神与法律边界
青苗法鸣的法律分析点出了一个原文完全没碰的硬核问题:已签订的长期聘任协议,学校能否通过一份新文件就改变考核节奏?
按照通常文义,"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主要指向今后的签约安排,并不直接宣布存量协议立即失效。但2026年通知把考核范围扩大到"截至2026年底未参与2025年度考核续聘的人员"——这意味着一位原协议尚未到期、原考核时点未到的教师,可能在2026年被提前考核。
⚠️ 如果这次提前考核只用于了解履职情况,法律问题有限;但如果它直接影响当前岗位、薪酬或续聘结果,性质就接近"合同履行中途单方变更",需要法定理由、程序和可能的经济补偿。这是同济新政在法律层面最大的不确定项,也是原文用"社会达尔文主义"一笔带过后真正应该追问的地方。
2. "非升即走"的全序列化
原文把这件事框定为"财政自救",但忽略了它在人事制度演进上的坐标意义。
中国高校的"准聘—长聘"体系,原本的逻辑是:青年时期严格考核(非升即走),升上长聘后就获得稳定。这套体系运行十余年,暴露出两个积弊——
- "长聘=躺平":一部分长聘教授在拿到长期协议后,科研教学产出明显放缓- "新人拼命、老人看戏":同实验室里,青年教师996赶考核,长聘教授按时下班,团队内部不公平感强烈
同济这次的动作,实质上是把聘期考核从"青年专属"扩展为"全序列覆盖"。这正是新京报快评所点出的:"传统'预聘—长聘'制度框架实质上被弱化,甚至可能无疾而终"。
这件事的制度意义,不亚于其财务意义。
原文最有价值的洞察:时间线
原文第五部分画的那条时间线——2015-2025扩张期、2025-2032达峰前虚假繁荣、2032达峰、2032-2040断崖——是我在这篇文章里看到的最有价值的部分。
数据支撑是硬的:
- 全国高校专任教师从2015年157万增至2025年222万,十年新增65万- 高等教育学龄人口预计2032年达峰,此后高考生源从2034年约1800-1900万跌至2040年956万- 日本18岁人口腰斩后,11所大学关闭、29起合并、短期大学教师减少69.5%;中国出生人口下降速度是日本的3.5倍
同济不是第一个撑不下去的,而是第一个公开承认"长聘协议这种软约束必须打破"的985。它的标志性不在于"取消了什么",而在于"把全序列聘期制"这件过去只敢对青椒做的事,正式套到了资深教授头上。
我的判断:这是一次"财务+制度"的双重建构
如果把同济新政放回更大的坐标系,它会呈现出三层含义:
表层是财务。年支出108亿 > 年收入86.55亿的缺口,让"人员经费"这个最大刚性支出项成为唯一可压缩的大头。在财政拨款只覆盖基本工资底薪、学费收入天花板锁死、捐赠收入占比不足15%的情况下,优化人力成本是唯一出路。
中层是制度。长聘岗位"能上不能下"的僵化,已经影响到青年教师的公平感和整个学校的科研产出效率。"评上教授=安全着陆"的旧认知,与同济这类研究型大学参与全球竞争的野心不匹配。
深层是预期管理。同济在用行动告诉整个高教圈:"长聘"在中国语境下从来不是西方意义上的终身教职,它始终是一种"有条件的稳定"。当生源、经费、产出的三重压力同时到来,"条件"就会被重新定义。
📌 对普通教师的含义是冷峻的:无论你在金字塔哪一层,"不考核"的特权正在被系统性收回。顶尖学者通过"优秀免考"通道获得豁免,塔基教师则直面梯度退出的压力。中间层——那些科研产出中等、教学尚可、年龄45+的副教授和教授——是最尴尬的群体,他们既够不到免考线,又缺乏转岗优势。写在最后
原文标题里"废除教授终身制"是个吸引眼球但不够准确的表述;它把复杂的制度变迁简化成了"没钱了就翻脸"的爽文叙事。
真实的故事比这更克制,也更深远:同济是在用一份年度评聘通知,悄然完成三件事——把长聘从"身份"重新定义为"状态"、把考核从"青年专属"扩展为"全序列覆盖"、把"编制"从"免死金牌"弱化为"基础人事关系"。
至于这是"激发活力还是制造焦虑"——新京报的提问本身就是答案。考核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考核标准不透明、契约变更不合规、梯度退出无救济。同济新政在这三件事上,都还有需要细化落地的空间。
而那条2032年的时间线不会等待任何人。当生源断崖真的到来时,同济今天做的这件事,会被证明是一次相对温和的预演。更猛烈的调整,留给那些家底更薄、反应更慢的高校。
日本用32年走完的大学洗牌,中国可能只用9年。同济只是第一个把闹钟调响的人。网页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