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遥感图像里,陕北黄土高原上有一条异常笔直的痕迹,穿越沟壑、翻越梁峁,一路向北延伸。天然地貌里不会出现这种走向,那是两千多年前秦朝直道残存的路基轮廓。文献之外,真实可见。
秦统一六国的第二年,咸阳便发出了修路的诏令。
公元前220年,一套全国性干道体系开始建设,史称"驰道"。以咸阳为核心,向东通燕、齐,向南达吴、楚,延伸到海滨。这张路网几乎覆盖了当时秦朝所能控制的主要区域。
驰道究竟有多宽?《汉书·贾山传》留下了描述,道广五十步,按秦制折算约近70米。有一点需要说明,写下这段文字的贾山是汉初人,写的是批评秦朝奢靡的谏书,数字是否精确存疑。但路幅之宽有考古迹象印证。道路中央留出御道,专供皇帝车驾,宽约三丈,两侧是骑道和步道。整条路按功能分区,等级分明。
路面怎么建,才是最值得说的地方。
贾山的描述里有四个字:"隐以金椎"。先秦文献里"金"多指金属,"金椎"大概是铁制夯具。路基经过反复夯实,沿路种上松树,每隔三丈一株,从咸阳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这种修法的结果,是路面极度坚硬。汉代文献记载,有人走在驰道上,见土色已变,寸草不生。路面夯得密实至此,草根都扎不进去。两千年后,考古人员在驰道遗址勘探,发现路基硬度依然明显高于周边土层,铁钎难以插入。
现在说直道。
直道是驰道体系里工程难度最大的一段,也是历史上讨论最多的路段之一。大约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命大将蒙恬主持修建,从咸阳附近出发,直抵北方的九原郡,也就是今天内蒙古包头一带,学界对实际里程的估算在700公里上下,各家说法略有出入。
难点在"直"字。路线要穿越黄土高原的山梁和沟壑,该填的填,该削的削,遇山不绕。这在地形复杂的陕北意味着什么,去当地跑过山路的人大概能感受一二。修长城和修直道几乎同期进行,调动的军卒和民夫数量史书语焉不详,规模可想而知。
修直道的目的很明确,是军事。
秦统一六国后,北方的匈奴始终是威胁。蒙恬率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之后,要维持北方的军事存在,后勤是命门。从关中运粮北上,走普通山路,慢且消耗大。有了直道,军队可以迅速调动,粮草可以快速北运,关中与北方边境之间的军事响应速度大幅提升。
驰道还有一套容易被忽略的配套设计。沿线每隔一定距离设有亭传,提供驿马和换乘,相当于驿站体系。政令传递、军队调动、物资运转,都在这个节点网络上流转。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提。秦朝推行"车同轨",统一车轴宽度,标准据说在六尺左右。路修好了,车轴也标准了,全国的车辆在驰道上走出同样宽度的辙印。这套系统一旦建成,物资调配与兵员运输的效率,远超分裂时代各国各修各路的状态。
秦朝的统治只维持了十五年。驰道作为完整体系运转的时间并不长,但路基被汉朝继承,部分路段沿用了数百年。直道遗址在陕西、内蒙古至今有迹可循,学界对其走向的考证一直在进行,部分路段的具体位置到现在仍有争议。
两千年过去,直道的路基还压在黄土下面。有研究者指出,那些地方土质板结的程度,与周围自然土层判然有别。
当年夯进去的力气,还没散。
参考资料:班固:《汉书·贾山传》,中华书局标点本。司马迁:《史记·蒙恬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