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抗战回忆录(14)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五月十九日徐州撤守,津浦路的战争至此已成过去,敌人下一步的攻守目标,谁都知道就是武汉了。
敌人此时所采用的战略自然还是速战速决,以为如果占领了武汉,中国的战志和战力,均将消灭殆尽,“中国事件”自再无拖延的可能,将照他们所期望的当真可要胜利结束了。所以他们在开始动作之前,就扬言八月十五日以前,一定可以打下武汉。
敌军进窥武汉的路线,当时依我们的判断是:
一、六月八日花园口之黄河堤岸决口,黄水泛滥,由北正面南犯武汉,可能性大为减少。
二、取大包围路线:
沿江两岸,依海空军之掩护,进犯武汉。取南昌、长沙、岳州,以截断粤汉路,包围武汉。由皖北分道西犯,截断平汉路,突破大别山,以进逼武汉。
后经事实证明,敌人所采取的路线,和我们上面判断的正好相符。日编《日本在中国方面之作战纪录》一书,即有如下之记载:
派遣军为使第二军由大别山北麓前进,第十一军由长江两岸地区前进起见,选定合肥附近为第二军之集中地,九江附近为第十一军之集中地,并使直辖兵团担任确保由湖口下游之占领地域。
第二军于八月底即由合肥附近开始行动,先击破大别山北麓之中国军,继以一部由商城附近,以主力由信阳附近,实施大别山突击作战。第十一军于十月下旬攻略九江,尔后以主力攻击汉口南方粤汉线方面,以一部攻击长江北岸。
台湾旅团(即波田支队)溯江登陆,以配合正面作战。
我们根据我们的判断与情报,拟定我们保卫大武汉的部署和设施。……
为达成保卫武汉,长期抗战,争取最后胜利之目的,应以一部配置沿江各要地及南浔路线,以主力控制于德安、瑞昌以西及南昌附近地区,侧击深入之敌。无论如何变化,我军务立于外线作战地位与敌作战,确保机动之自由,至万不得已时,以卫戍部队固守武汉,主力应转移于武汉外围,以求夹击敌军而聚歼之。
兵团部署:我最高统帅部于六月十四日下令成立第九战区,派我为司令长官,仍兼武汉卫戍总司令。至七月十三日,以江北划归第五战区,武汉与沿江暨长江以南划归第九战区。九月二十日,令以武汉卫戍总部直属大本营,另派他员负责,我专任九战区责任。即以第一兵团薛岳所部位于南昌、鄱阳湖星子一带,以第二兵团张发奎所部位于沿江一带,各以有力部队配置于沿江沿湖地区,阻敌西上及作战,以主力控制于瑞昌、德安及南昌附近,以侧击敌人,另以八个师为武汉之防卫部队。(第三兵团拨归第五战区)……
我是二十七年(一九三八)一月一日奉命为武汉卫戍总司令的,同月十一日复被命为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同年六月十四日复奉命兼任湖北省政府主席。保卫武汉的重责大任,几完全集中于我一个人的身上,为了对国家和人民效忠,为了达成我多年抗日的心愿,除了感觉材轻任重外,原属义不容辞。
不过估量一下我们抗战的条件,以及检讨一下一年来抗战的经验,谁也不敢保证保卫武汉使命的绝对成功。委员长于二十七年一月中旬在开封会议中,曾指出我军亟应改进的缺点十二项:
一、高级将领缺乏指挥的优良技术与艰苦卓绝的精神,下级官兵缺乏新战术的训练。
二、军纪荡然,命令不能贯彻。
三、一般缺乏敌忾心,尤以高级官长为甚。
四、缺乏协同动作的精神和技术。
五、高级将领缺少牺牲决心。
六、官长不知激发廉耻心,以明耻教战。
七、执行命令不能确实。
八、怠惰疏忽,不判明敌情真相,不检讨战斗经过。
九、高级将领没有自信心。
十、一切武器装备专靠后方接济,不知道在前方补充——靠缴获敌人的来补充自己。
十一、缺乏保密的习惯——电讯管理不严,每易泄露军情。
十二、一般部队缺乏政治训练。
这些缺点都是徐州会战以前发现的,徐州之终于撤守,即足以证明这些缺点之未能纠正。紧接着就是武汉会战,我们虽有亡羊补牢的计划,惩前毖后的打算,但究竟时间有限,七年之病尚需求三年之艾,何况我们以现代军备来衡量,几乎已落后在一个世纪以上,武德尤非朝夕之力所能振兴,则欲于仓促之间,纠正过去一切缺失,事实上绝不可能。所以武汉势在必守,我们服膺当时委员长“寸土必争,守土有责”的训示;但在尽到一切力量之后,仍然不能守,也还是只好放弃。
说老实话,若不是我们老祖宗留给我们这样大的疆土,八年抗战是不可能的,八年持久抗战是让我们获得最后胜利的原因,而广大的空间则是让我们获胜原因中的原因。
我自己稍稍引以为慰的,就是为了保卫大武汉我们确实做了不少的事,肯做事总比不做事好。敌人先扬言要在八月十五日占领武汉,后来又说九月中一定占领武汉,结果直到十月末,我们才撤出武汉。这就是肯做事的一点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