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的王友田,除夕中午正张罗着年饭,听见邻居家哭喊声不对劲,翻墙一看,同村人正拿两把刀行凶,地上已经倒了四个,还在发疯踹门。他抄起扫帚就冲过去挡,扫帚被砍成两截,他硬是扑上去抱住歹徒往外推,头上脸上胸口连挨四刀,血把厚棉袄都浸透了,死活不松手,直到村民赶来把人制服,他栽倒在地昏迷不醒。中指落下永久伤残,他却说值,屋里三个娃娃平安就好。
这事儿传开那天,我正跟老家亲戚视频拜年,亲戚在电话那头直咂嘴:“老王家那院子,地上拖的血印子到现在还看得出来。”我听完愣了好半天。王友田我认识,早年赶集卖过菜,矮矮壮壮,见人就笑,说话带点结巴,可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谁能想到这么个老实巴交的老头,能在刀跟前豁出命去。
歹徒是邻村搬来的光棍汉,五十出头,平时跟谁都不对付,除夕那天喝了半瓶劣质白酒,因为几百块工钱跟邻居吵了几句,转身就抄了家里剁骨头的两把刀。先倒下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是他亲叔伯兄弟,还有一个是劝架的女邻居,另一个是刚放寒假回来的大学生。那会儿院子里哭喊声撕心裂肺,隔壁几户人家门窗紧闭,有人偷偷报了警,可警察从镇上赶过来少说要二十分钟。王友田翻墙过去的时候,歹徒正用脚猛踹堂屋的木头门,门板已经裂了缝,里头藏着三个五六岁的孩子,两个是邻居家的,一个是来串门的外甥女。
扫帚把子断成两截那一下,我光想想就后脊梁发凉。两把刀,一把是剔骨尖刀,一把是砍柴弯刀,随便哪把捅进去都是要命的。王友田事后跟人说,他根本没空想怕不怕,就记得三个娃娃的哭声拧成了一股绳,拽着他往上扑。歹徒比他高半个头,力气也大,可王友田胳膊一箍住对方腰,整个人像秤砣一样往下坠,刀砍在脑袋上“噗噗”响,他愣是咬着后槽牙把人往院子外头拖。中间有一下刀尖擦着他眼窝过去的,再偏半寸右眼就没了。等到村民拿着铁锹和扁担冲进来,歹徒已经被他按在柴火垛上,可他自己满脸是血,左手中指的筋被割断了两根,后来接上了也弯不回来。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不值”。六十二岁,身子骨再好也是老年人,为别人家的孩子搭上命根子,图什么?可再往下想,又觉得这话说得太轻巧。那三个娃娃要是出了事,四个家庭的年饭就得变成灵堂。王友田的老伴在病床前抹眼泪,嘴上骂他“老糊涂”,手里却一刻不停地给他擦身子。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红着眼圈说“爹你咋这么傻”,王友田咧嘴一笑,门牙还缺了一颗:“傻啥,三个娃喊我一声爷爷,我不能听着他们喊救命装聋。”
这事儿搁网上,肯定有人夸英雄,也肯定有人阴阳怪气说“该让公家管”。可农村除夕下午,派出所就两三个人值班,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真正救下那三条小命的,就是那根断成两截的破扫帚,和一把老骨头撑起来的寸劲儿。我不赞成鼓励老人去搏命,可现实里头,很多时候没有“最优解”,只有“谁在场”。王友田在场,他顶上了,就这么简单。我们这些不在场的人,坐在暖气房里敲键盘评论“值不值”,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中指残了就残了,他后来照常下地干活,攥锄头使不上劲就换个姿势握。过年那会儿我去看他,他正蹲在门口给孙子削甘蔗,用左手掌根压着甘蔗,右手拿刀,歪歪扭扭地削,削完递给我一截,说“甜着呢”。我咬了一口,满嘴渣子,可心里头酸酸甜甜地翻腾。这个社会总在喊“别多管闲事”,可要是人人都把耳朵捂住,那扇裂了缝的木头门后面,三个娃娃的哭声就真的没人听见了。王友田用四刀换来了三声“平安”,账不是这么算的,可人心是这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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