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齐白石在北京刚买下个四合院,正缺个守门的。前清老太监尹春如找上门,拍胸脯说白干活不要钱。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临走时他才开口,想讨几张画留个念想。这老头可不简单,早年在肃亲王府当差,那见识和派头,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齐白石那年实际是六十二岁(按虚岁算六十四),刚在西城跨车胡同15号花两千块大洋置下个小院,之前住过法源寺、石灯庵、观音寺,北漂十几年没个正经窝。 院子是坐西朝东的两百平小四合院,北屋三间挂了“白石画屋”匾,他正想着总算能安生画画,结果门铃从天亮响到天黑——求画的、拜师的、蹭饭的、打着军阀旗号压价的,全堵在门口。他试过几个看门的,不是嘴不严把生人往里带,就是见着穿绸缎的腿软,没一个顶用。尹春如来那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辫子早剪了,脑后却梳得光溜,进门先作个揖,自报肃亲王善耆府里出来的,末了补一句“不要钱,管口饭就行,先生乐意时赏两张画,我当传家”。
齐白石在 《白石老人自述》里提过这人,原话就是“我的看门人尹春如,原是清朝宫里的太监,分配到肃王府,清末侍候过肃亲王善耆的”。他没当场应,让尹试守三天。头一天就来俩广东口音的商人,说要见齐翁订十张虾,尹春如把门闩一插,搬个凳子坐门槛上,来一句“老爷今儿心口疼,不见客”;第二天有个拎山水卷轴冒充湖南老相识的,尹扫了眼落款印章对不上,随口一句“您这轴子裱工是民国三年的,款却是光绪的,先回吧”,那人讪讪走了。齐白石听见了,晚饭时闷声说“这人留得”。
往后二十二年,跨车胡同15号的门脸全是尹春如撑起来的。齐白石脾气倔,画价明码标价,一只虾十块,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画半只,可架不住权贵踹门。有回北洋退下来的军官带兵痞来抢画,尹春如拦在二门前挨了两个耳光,嘴角流血也不闪,回头跟齐白石说“我失职,没拦住”,齐白石后来跟学生嘀咕“这老太监,比有些读书人硬”。 日军占北平后,汉奸陪着宪兵来搜“反日画”,尹把《群虾图》卷了塞炕洞,自己在外头支应“老爷中风卧床”,宪兵进屋齐白石真就歪藤椅上装聋,尹春如事后一句没邀功。
两人怎么结算的?不是月薪,是以画抵工。齐白石每月给几张,多是画废的稿、练笔的小品、不落款或只钤个闲章的,尹春如收进油纸包,锁在门房樟木箱里。他懂眼,知道哪张是真淘汰哪张是齐翁手软画得意了懒得毁的,自己留下几张最顺眼的,其余悄悄往琉璃厂、往穷文人圈子里放,艾青、李苦禅、新凤霞早年都从他手里淘过“白石淘画”,价格比正店便宜一大截,真迹无疑。 外头有人骂他“吃主家饭卖主家画”,齐白石听过只回一句“我画,谁拿去是他的造化”,再没多说。这态度很齐白石——他当过木匠,知道手艺人是靠手吃饭的,画出去了就认,不回头。
尹春如讨画那出,不是临走前一天才张嘴。据齐家后人和门生零星回忆,是1957年齐白石卧病、尹自己也七十出头了,有一天他端着药碗进屋,放下碗说“老爷,我伺候您三十来年,没攒下钱,就想挑几张您画得顺手的,带回河北老家坟头烧两张给爹娘,剩下的我裹身上走”。齐白石那会儿手抖,叫人铺纸,自己握着笔歪歪扭扭画了棵白菜、几只虾、一方砚台,落了款钤了印,推到他面前。尹春如没挑那些年藏的“好货”,就收了这三张新画的,包好,作个揖,退出去继续守门,直到齐白石九月过世。
这事儿放今天看挺拧巴。一个前清太监,一个湘潭木匠,俩人都被旧时代甩出来,一个丢了宫里的主子,一个丢了老家的安稳,在北平的胡同里碰上,靠“你给我安静,我给你体面”凑合过完下半辈子。尹春如图的根本不是那几张画能卖多少钱——1948年前后白石真迹在琉璃厂一张小品已能换几袋洋面,他箱底拢共二三十张,够他舒坦养老,可他没跑,也没拿画要挟涨“工资”。他图的是“我尹春如在肃王府学过怎么站门、怎么回话、怎么让老爷不烦”,这套本事清朝亡了没人认,齐白石认。齐白石图的是门口有个不贪不怯的老头,替他把官场、商圈、假同乡全挡在外头,让他能对着砚台骂一句“人骂我我也骂人”然后继续画虾。
现在跨车胡同15号早不是齐家了,灰墙红门,门口连个牌子都是后来补的。尹春如那箱画散在哪几户藏家手里,没人说得清。可你想想,1926年北平那个冬天,一个刚买房的倔老头和一个被王府赶出来的老太监,在门槛上对看一眼,没签契没按手印,就那么搭伙过了二十多年——比多少白纸黑字的合同都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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