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中国多造几样东西会不会影响和平”,而是新加坡自己的选择已经变了。一边担心中美生产回流,一边却在给能源、供应链和投资组合增加保险,这个变化透露出的信号很清楚:所有国家都想减少致命依赖,区别只在于大国自己建能力,小国更多靠伙伴建网络。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是降低风险,落到中国身上就容易变成另一套叙事?
当时欧洲已经经历几十年的贸易扩张,19世纪形成的第一轮全球化让各国经济联系越来越紧,可战争一爆发,这轮全球化很快遭到重创。关键差异在于今天跨国供应链更加复杂,多边制度也更成熟,但那段历史至少证明了一点:经济相互依赖能够提高冲突成本,却没有能力替代一个国家自己的安全底盘。
再看2026年的新加坡,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已经出现。7月27日,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签署《经济韧性与基本供应议定书》,目的就是供应链遭遇全球冲击时,确保基本物资、能源和贸易渠道能够继续运转。 这当然不是闭关,却本质上是在为“万一外部供应失灵怎么办”提前做准备,这恰恰也是所有经济安全政策的起点。
甚至连新加坡自己的国家资本也越来越看重这一点。7月9日,淡马锡首席投资官罗希特·西帕希马拉尼谈未来投资时,专门提到大型国内市场、自给型供应链和技术能力的重要性,认为这类企业更能扛住地缘政治分裂。 如果供应链自主天然意味着危险,那淡马锡首先就不会把它当作筛选优质资产的一项优势。
新加坡为什么仍然特别担心中美都加强本土生产?答案不难理解,因为新加坡和中美这种超大型经济体的商业模式完全不同。8月11日,新加坡把全年经济增长预测提高到4.5%至5.5%,第二季度GDP增长5.9%,上半年更达到6.1%,背后的重要动力之一正是AI投资、电子制造和国际贸易。 对这种经济体而言,全球货物流得越密,自己作为港口、金融和区域总部节点的价值就越高。
所以,当尚达曼谈到中国提高自给能力时,更应该放到这个经济背景中理解。2025年10月,他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部说得很直接:中国在把更多生产搬回国内,追求更高程度的自给,美国同样存在生产回流,而这种趋势正在使美中贸易走廊变薄。 新加坡真正担忧的对象,其实是那条养活亚洲大量贸易节点的“大通道”越来越窄。
这和网络上流传的“想要世界和平,中国就必须放弃过度自给”不是一回事。早在2022年,尚达曼谈中美关系时就明确表示,两国需要寻找新的战略均衡,同时还提出国家安全核心领域应该保留一定程度的自给能力。 因此,把他的完整逻辑压缩成要求中国拆掉产业安全能力,本身就把一个经济问题改造成了政治口号。
真正让新加坡警觉的,反倒是今年美国的行动。7月24日美国对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一批经济体实施12.5%新关税,到8月6日,颜金勇确认约95亿新元、相当于新加坡对美出口约三分之一的商品将受影响。更耐人寻味的是,美国2025年对新加坡还拥有36亿美元贸易顺差。 连这样的贸易伙伴都无法保证不被加税,新加坡自然会越来越重视备用通道。
而且美国提出的条件还不只是关税。颜金勇曾公开表示,如果新加坡同美国达成进一步安排,可能涉及出口管制以及与第三国有关的限制。 对新加坡而言,这才是更难处理的问题,因为一旦贸易优惠开始同“限制第三国”绑定,新加坡最宝贵的中间人位置就可能受到挤压,这种压力显然不会只停留在关税数字上。
亚洲其他经济体其实也在作出类似选择。7月9日路透NEXT亚洲峰会上,泰国官员谈吸引投资时,并没有只强调外资数量,而是强调技术转移、就业和强化本国供应链;多家亚洲投资机构谈的关键词也是“韧性”,而不是重新回到毫无防备的全球化。 这说明亚洲正在形成的新共识并非拒绝贸易,而是不愿把关键命门全部交给单一外部来源。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新加坡会出现一种看似矛盾、其实非常现实的政策组合:嘴上继续反对全球经济分裂,手上同时签供应保障协议;希望中美继续贸易,自身却积极增加经济韧性;担心中国生产回流,又把“自给型供应链”列为资本青睐对象。这不是简单的双重标准,而是小型开放经济体正在寻找自己最有利的安全方式。
中国面对这种变化,完全没有必要陷入“到底应该开放还是自主”的口水战。真正更有价值的做法,是把国内已经形成的工业能力转化成区域生产能力,让新能源汽车、电池、数字基础设施、绿色能源和高端制造通过投资、研发、物流和零部件网络继续向东盟延伸。这样一来,中国掌握关键环节,并不意味着亚洲其他经济体必须被排除在产业链之外。
事实上,新加坡自己的行动已经说明它愿意沿这条路继续合作。7月12日至15日,新加坡高级政务部长沈颖访问西安和武汉,随行包括经济发展局和企业发展局人员,双方讨论的就是贸易、投资、创新、物流、绿色经济和数字经济。 如果新加坡真正想降低与中国经济的联系,它不会在中国内陆工业和科技重镇继续寻找新的合作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