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中兴：武宗与李德裕，一对君臣，如何用六年为大唐强行续命？

公元849年，南海之滨的崖州，今天的海南岛。一个白发老人爬上城楼，望向北方，提笔写下一首绝句，大意是：就连一只鸟从这里飞回长安，也要飞上整整半年。

他叫李德裕。就在三年前，他还是大唐权力最顶端的人，太尉、赵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年后，他孤死在这座海岛上，再没有回去。

而让他走上这座城楼的，是他和一位皇帝，用六年拼出来的，一个垂死帝国最后的回光返照。

要说清会昌中兴，先得说大唐在840年是什么模样。安史之乱之后，大唐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大厦，外表还在，里面千疮百孔。

藩镇割据，节度使们把辖区当成祖传家产，父死子继，谁也动不了。

宦官专权，中央兵权攥在宦官手里，皇帝多次被赶得满世界乱跑。

朝堂之上，牛李党争打了四十年，能干的人被排挤，不能干的人窝里斗，斗得昏天黑地。

就在这堆烂摊子里，840年正月，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为了稳固权力，矫诏将看似听话好控制的皇弟李瀍立为皇太弟。这就是唐武宗。

仇士良以为捏住了一个软柿子。他错了。

武宗非常有城府，他所表现出来的温顺，只是给外人看的。

武宗即位当年，立刻做了一个让仇士良看不懂的动作，他把在外任职的李德裕火速召回长安，拜为宰相。

这时候的李德裕，55岁，在各地方辗转了二十多年，浙西、西川、淮南，每到一处都做出了成绩，但每次被牛党整回来，就又被排到外地。

李德裕出身名相之家，早年裴度就欣赏他，认为他可以继承大唐真正振作起来的事业。

但他的最大"原罪"是，没参加科举，靠门荫入仕。在那个以进士出身论英雄的年代，这让他被骂了半辈子。武宗不在乎这些。他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漂亮的出身。

两个同样憋屈了很久的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宰相刚上任，第一道难题就摆在案头，回鹘。

840年，回鹘汗国被黠嘎斯人击溃，乌介可汗带着残部南下，以"护送和亲太和公主"为名，在边境耍无赖：要粮要钱，时不时骚扰边境，大唐朝廷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门口住了个地痞，你告他，他不走，打他，你又打不动。

李德裕的办法是，打。他征调六镇兵力，让将领石雄趁夜奇袭乌介可汗的大营。一夜之间，回鹘王庭被端了。

太和公主，这个在塞外漂流了将近二十年的和亲公主，终于被夺了回来。

842年，困扰大唐北境多年的回鹘残余，就此终结。

打完外患，李德裕掉头对准藩镇。会昌年间，泽潞节度使之职出现继承纠纷，刘稹请求袭任泽潞节度使，李德裕坚决反对。

理由很简单：节度使是朝廷任命的，不是你家的传家宝，凭什么要世袭？

武宗点头：打。但这里有个大麻烦，神策军的兵权在宦官手里，李德裕根本调不动。武宗君臣实际上没有实际的军队控制权。

没有军队，怎么打？

李德裕采用分化瓦解的方略，孤立泽潞镇，同时征调成德、魏博、河东等藩镇兵马合兵进攻。换句话说，他靠着一张嘴，把周边藩镇一个个说服，借兵来打。

会昌四年（844年）八月，泽潞平定。

《旧唐书》对这五年有八个字的评语："筹度机宜，决策运筹"。这八个字，讲的全是李德裕一个人。搞定边疆和藩镇，李德裕还有最后一仗，寺院。

到会昌年间，全国大中型寺院将近5000座，小型庙宇多达40000余座，僧尼近30万人，寺院占有良田无数，"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形成了同皇权利益严重对峙的可怕局面。

更关键的是：僧尼不纳税，寺院土地不交税，国家财政被吸得越来越干。

李德裕把这番道理说与武宗，武宗深表认同。

会昌五年（845年），朝廷下令：拆。天下拆寺四千六百余所，小型兰若四万余所，强制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没收寺院良田数千万顷，铜佛铸钱，铁像铸农器。

以史书评价，会昌推行灭佛不足五年，平均每一年的财政收入都是之前平均值的六倍以上，增收效果极为突出。

这场行动，后来被佛教史称为"会昌法难"。

它残酷，有争议，但它在国库最穷的时候，救了大唐的钱袋子。

六年，这一对君臣做了什么？平回鹘、定泽潞、抑宦官、灭寺院，近代梁启超将李德裕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称为封建时代六大政治家之一；李商隐称他"万古良相"。

如果不是李德裕进行这五年左右的整顿，唐朝后面能不能再支持半个世纪，是很难说的。

但这中兴的命，系于两个人的命。

846年，唐武宗服食道士炼制的金丹，死于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年仅33岁。他追求永生，却死在了通往永生的路上。

宣宗继位，早年被武宗欺压，即位后一概推翻旧政，佛寺重建，僧尼回来，然后，李德裕五次被贬，一路从中原贬到潮州，再贬到崖州，那是大唐版图的最南端，已经没有比那里更远的地方了。

【主要信源】
刘昫等，《旧唐书·李德裕传》，五代后晋（李德裕史迹主要原始出处）
《旧唐书》卷18《武宗本纪》（平泽潞、破回鹘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