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长期旅居美国的特务头子毛森,在生命垂危之时,向他的儿子吐露了心声:渴望在有生之年,能够回到祖国,回到那遥远的家乡再看一眼。
毛森靠在旧金山公寓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他让儿子毛建光把窗帘拉开些,好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来。他盯着那束光里浮动的微尘,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东西……准备好了吗?”
毛建光没敢接话,只把那只旧皮箱往床尾挪了挪。里头塞着江山老宅的钥匙、1989年寄回去办学的汇票存根,还有一张1941年院门口的黑白照。
半棵老樟树,泥地裂着缝。老人手指头在毯子上敲了两下,像在敲老家门环,声音哑得挂不住气:“不是东西,是人……你娘,你兄弟,肯不肯让我这副身子骨,落回那片泥里。”
这话轻,砸下来却比枪响还沉。毛森这辈子,从浙江江山石门乡间考进警官学校,借同乡毛善森文凭混进圈子,傍着戴笠、毛人凤爬到上海警察局长、厦门警备司令。
1949年前后京沪一带抓人三千、杀戮逾千的账,黄炎培之子黄竞武死在黄浦江麻袋里的旧事,都从他笔尖和电稿里走过。
可临到一口气吊不住了,他不想提“毛局长”,只想当阿森——那个偷隔壁橘子、被娘拧着耳朵骂的阿森。
很多人写这段,爱把“特务头子泪盼归乡”当成浪子回头、人性战胜立场的鸡汤。我偏不这么看。故乡对毛森,从来不是悔过书,是退路。
在台湾被蒋经国挤掉、逃香港躲通缉、琉球隐姓埋名十年,1968年落纽约水牛城,1980年拿绿卡——他半生都在找一块不那么烫脚的地皮站住。
晚年向江山汇款修校舍、1992年5月真被批了探亲,省长出面、故居发还、乡亲抱拳,他写“谢谢亲爱的乡亲们”八字,哭着说“生是家乡的人,死是家乡的鬼”。 你看,故乡原谅他,比历史原谅他容易得多。
可原谅归原谅,血债不因为老泪就蒸发。他跟侄儿嘴硬:“杀敌杀汉奸有之,党内人士是上面电令,我没亲手扣扳机。” 这套说辞,和当年军统档案里“奉谕执行”五个字一个模子。
权力机器碾过人命时,总得有人把名字签在批示栏;毛森签了一辈子,临死想把名字擦掉,擦不净了。
他回江山摸江郎山旧题“还我河山”四字,手抖得不成样,那字迹认得他,死人认得他。
毛建光后来回忆,父亲回国那趟,在清湖镇路口盯着一个挑橘担的老汉看了十分钟,嘴唇动:“呷一口,就一口。”
可真塞进嘴里,他又吐回纸里——胃受不住,魂也受不住。故乡的甜,是给没欠过命的人准备的;欠着的,尝到舌尖全是苦的回甘。
他终究没熬到“再回来看看”的诺言,10月3日心肺衰竭死在旧金山,墓朝金门大桥,横太平洋望东。
毛森的归乡,是自私、是执念、是晚年对身份的一次讨价还价:我用不出口的罪,换你让我看最后一眼樟树。
历史没答应他洗白,只答应他路过。这就够了——活人别替死人揽债,也别替死人漂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