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意思的是,英国政府自己已经承认另一种麻烦正在出现。英国在排除所谓高风险供应商之后,5G无线接入设备市场的集中程度反而进一步上升,官方文件甚至明确把这种集中列为需要继续处理的风险。安全名单可以缩短,可供应商名单缩得太短,同样可能把网络命门压在少数企业身上,这才是英国这轮调整最容易被忽视的后遗症。
2022年的加拿大华为、中兴退出政策与本次高度相似,都是西方国家以通信安全为理由要求中国供应商退出,但加拿大后来出现了一个关键差异:相关安全立法在2024年完成参议院三读后,因为议会休会和大选没有获得御准,2025年只能重新提交法案,这意味着政治上喊出的时间表,并不等于工程和法律层面可以同步完成。
加拿大原计划要求华为、中兴现有5G设备在2024年6月底退出,4G设备则延至2027年底。两个不同期限本身已经说明,通信网络不是家具,政府下令之后不能第二天搬走。设备折旧、兼容测试、软件重构、人员培训甚至频谱优化都要跟着变化,所以英德面对的核心问题从来不只是采购另一批基站那么简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标题里流传的“英国44亿、德国165亿”必须谨慎看。到目前能够核实的英国官方口径,是2020年政府预计限制和退出华为可能累计增加最高约20亿英镑成本,并让5G部署累计推迟两到三年,并没有权威文件证明英国已经实际花掉44亿英镑,因此44亿更适合被看作网络传播中的成本说法,而不是财政决算。
但这不意味着英国付出的代价很小。英国2022年已经把2027年底清除5G网络华为设备写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供应商指令,2025年政府仍表示正沿着这一时间表推进。更值得注意的是,英国如今不得不再投入资金发展Open RAN和更多供应商,因为把一个主要厂商排除之后,政府发现供应链多元化的问题并没有自动消失,这笔“第二阶段成本”才刚刚开始显露。
德国更能说明问题。外界经常把德国的计划描述成“大规模拆华为基站”,可德国电信早已曾公开表示,它已经将华为退出自己的5G核心网。真正复杂的工作,是到2029年前替换接入网和传输网中的关键管理系统,德国电信甚至需要自行开发软件去接管原有设备管理功能,因此这更接近一次网络控制体系重构,而不是一次简单的设备搬家。
德国政府确定的节点也很明确:三大运营商到2026年底要解决5G核心网中的华为和中兴关键组件,到2029年底处理接入和传输网络中的关键管理系统。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拆了多少根天线”,而是谁承担提前折旧、重新集成以及技术切换产生的账单,德国下一阶段的矛盾很可能集中到成本分配,而不是政策方向本身。
到了2026年,这个德国问题又被放大成了整个欧盟的问题。欧盟委员会提出新版《网络安全法》框架,准备把过去较为分散的5G供应商限制进一步制度化,移动运营商在相关名单正式确定后可能只有36个月清除关键组件,而且规则范围还扩展到云服务、能源、水务、无人机等18个关键领域。欧洲正在把一项通信政策变成更广泛的供应链政策。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300亿到400亿欧元的估算才会突然引爆争论。运营商当然希望把设备替换、工程调整和潜在竞争减少造成的成本都算进去,监管者则更倾向把正常更新周期本来就会发生的开支剔除出去。两边数字相差巨大,本质上并不是谁不会算账,而是谁希望为未来的补偿、期限和监管责任争取更大的谈判空间。
这场争论还有一层英国已经提前碰到的问题:供应商变少以后,竞争怎么办?英国政府明确承认,排除所谓高风险供应商使短期市场集中风险加剧,并且目前5G无线接入市场在中期仍可能高度集中。一个政策如果把原来的“依赖华为”变成依赖另外两三家企业,那就不能简单把供应商数量减少等同于供应链韧性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