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的保安队长,最爱半夜往废弃的泵房钻。那泵房里住个疯婆子,四十来岁,头发擀毡。
但眼睛亮得吓人。听说她当年是技术员的女人,男人下井没上来,她就疯了,矿上没法子,把她安置在老泵房,一住就是十年。泵房早就没用了,在矿场最西头,野草长得比人都高。队长每回半夜去,都揣两个热馒头,有时候带块咸菜,都是他自己食堂领的份儿。
矿上没人愿意靠近那泵房,都说疯婆子不定啥时候就咬人,只有队长不避着。他第一次去是三年前,值夜班巡逻到西头,听见泵房里有哭声,不是嚎啕,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猫爪子挠着木头。他推开门,疯婆子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见有人来,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扎人,却没扑过来,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
队长后来跟俺们说,那眼神里根本不是疯,是冻着了的狼崽子才有的劲儿。他把棉袄脱下来扔过去,疯婆子接住了却不穿,就那么抱着发抖。从那往后,他夜班巡逻必定绕到泵房,有时是俩馒头,有时揣个煮鸡蛋,遇上食堂做红烧肉,还会用铝饭盒扣着几块带过去。疯婆子从不说话,就蹲在老地方,等队长把东西放下,她才慢慢挪过来拿,吃完了把空碗或者塑料袋原样放回门口石头上。
今年开春倒春寒,半夜飘起雪粒子。队长揣着刚蒸好的糖包往泵房走,远远看见有团黑影在泵房门口晃悠。他心里一紧,抄起巡逻棍悄悄摸过去,才发现是隔壁掘进队的老王头,正拿根树枝拨拉疯婆子晾在绳上的破毛衣。"你干啥?"队长低喝一声,老王头吓得一哆嗦,树枝掉在地上:"这疯娘们占着地方,矿上早该把她送走了......"话没说完就被队长搡了个趔趄:"她男人当年为了抢出爆破图纸死在井下,你现在说这话亏心不?"老王头悻悻地走了,队长回头看见疯婆子站在门里,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盒子,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两盏灯。
打那以后疯婆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有天队长值完班去送早饭,刚推开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低头一看是双棉鞋,旧是旧,鞋帮刷得雪白雪白,鞋底还纳着新麻绳。疯婆子蹲在灶台边,正拿块破布擦一个豁口的搪瓷缸,见他进来,突然把缸子往他面前一推,缸里是冒着热气的米汤,飘着几粒没煮烂的小米。队长愣了半天,蹲下来呼噜噜喝了个精光,疯婆子就蹲在对面看着,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上个月矿上搞安全检查,新来的副矿长说泵房是危房要拆除,让保卫科三天内把疯婆子送走。队长急得满嘴燎泡,找工会主席磨了两天,又带着副矿长去看泵房墙上的照片——那是十年前矿难后留下的,技术员搂着穿红棉袄的疯婆子站在领奖台上,照片边角都卷了边。副矿长看着照片没说话,末了摆摆手说:"先不拆了,找两个人把屋顶修修。"
现在队长还是天天往泵房跑,只是不用再偷摸揣馒头了。食堂大师傅每天多蒸一份饭,让他用保温桶提过去。前几天俺值夜班,看见泵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疯婆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给队长补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工装,队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铁盒子慢慢擦,盒子上的锈迹擦掉不少,能看见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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