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悬铃木 (组诗)

一

光线在这里变得沉重
像某种无法被翻译的古老语言
堆积在宽阔的叶面上
那些手掌般的叶片，张开
不是为了迎接，而是为了承受
承受这正午近乎暴烈的审视

风是迟缓的。或者说
风被这巨大的绿色穹顶过滤了
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鸣
在树干的深处，在根系触及的黑暗里
我们站立，仰望
感到一种来自植物内部的沉默
正沿着视神经，缓慢地爬升
直至填满我们空荡的胸腔

这不是荫凉，这是一种遮蔽
是对过度曝光的世界
一次暂时的、仁慈的拒绝

二

树皮剥落的地方
露出了里面更年轻、更苍白的肉体
像历史书中被涂改的段落
夏天在这里并不庆祝生长
它只是在展示一种忍耐的极限

蝉鸣不是声音，是时间的碎屑
不断地落下，堆积在柏油路上
我们走过，鞋底粘着
这座城市分泌出的粘稠的热意
而梧桐树站在那里
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证人
见证了多少次出发，多少次归来
以及那些在树影下
最终未能说出口的告别

它的根，在地下紧紧抓住泥土
就像我们紧紧抓住
那些正在流逝的、确凿无疑的日子

三

黄昏终于降临，带着铁锈的味道
树叶开始翻动，发出干燥的声响
那是它们在互相低语
关于光线的撤退，关于夜的逼近

我想起远方，想起那些
没有梧桐树的街道
想起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炎热
但此刻，我被困在这绿色的几何学中
被困在这一小片
由枝叶切割而成的天空下

影子被拉长，变形
最终与树干融为一体
我们也是树吗？
在漫长的夏季里
等待着某一场雨，或者
等待着内心那场迟迟未至的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