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明朝覆灭,满清入关,这段历史在相当一部分叙述中被定义为被征服、被殖民的屈辱。
但如果把目光投向1066年的英国,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诺曼底公爵威廉跨海征服英格兰,整个昂格鲁撒克逊贵族阶层几乎被连根拔掉,可在英国的主流历史叙事里,这件事始终没有被定义为亡国。
这种差异的核心原因可通过一个问题探究。
英国人是如何看待诺曼征服的?
在17世纪,英国其实也出现过类似亡国论的声音,当时有一个术语叫诺曼枷锁,该理论认为,在1066年以前,昂格鲁撒克逊人过着自由平等的生活,自己治理自己。
诺曼征服夺走了这一切,建立起外来国王和领主的暴政,邪恶的诺曼人统治了英国。
但他们没有忘记失去的自由,一直在反抗,比如逼国王签大宪章,每一步都是在从诺曼篡位者的后代手里夺回本属于撒克逊人的权利。
这个剧本一开始是反王权的,国王是诺曼人的后代,贵族也是诺曼人的后代,底层人民是撒克逊人的后代,贵族阶层如今的统治地位,是因为1000年前他们打赢了战争。
城外的英格兰人曾哀叹失去自由,谋划反抗,甚至派人去丹麦求援,因为丹麦人以前也曾征服过英格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顺着这条逻辑走到底,英国近代自由传统就是对诺曼入侵者的抗战史,但这套叙事在18世纪被一个人系统地拆解了,他就是埃德蒙伯克。
伯克并不否认,撒克逊人确实有某种对自由的本能。
但他紧接着指出,那种自由很原始,撒克逊人不擅长研究,不精于工艺,厌恶农业,也不想见城市,热衷战争、放牧和打猎,这种粗放文化就算不被诺曼人取代,也很难凭自己的力量把英国带进一个更复杂的文明阶段。
诺曼人战胜撒克逊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更组织化的群体战胜了更散漫的群体。
这里面当然有暴力,但客观上也带来了文明的提升。
伯克第二条反驳更有意思,他说,有人认为诺曼征服改变了英国的方向,好像英国以前是独立的自由乐土,被诺曼人强行绑上了欧陆战车。
可问题是,诺曼人之前罗马人早就征服过了,基督教也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为什么不说罗马征服是枷锁?
为什么不说基督教是枷锁?
英国历史被征服是主旋律,诺曼征服只是最晚一次,拿诺曼说事没道理,最关键的是第三层论证。
伯克指出,诺曼人带进来的封建制度,和盎格鲁撒克逊原有的法律传统其实同根同源。
都是日耳曼传统在两个不同环境下的变体。
萨克逊这边长期偏安一隅,发展缓慢,而诺曼那边与欧洲大陆保持同步,更加成熟。
所以两者的关系不是外来暴政消灭本土自由,而是一个更新更精细的版本,接入了一个老旧但同源的系统。
诺曼征服没有斩断英国的历史,而是加速了英国本已萌芽但尚未完成的结构升级。
那诺曼征服到底给英国带来了什么?
伯克提出三点:第一,确保了基督教在英国发展的延续性。
第二,确立了更成熟的封建秩序,骑士效忠领主这套体系在英国扎下根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把英伦三岛和欧陆紧紧捆在了一起。
在撒克逊人主导的旧时代,英国是欧陆的旁观者,诺曼时代,英国成了欧陆的一部分。
伯克如果活到今天,估计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英国脱欧。
伯克的论述里还有一个微妙的平衡,他最后承认,英国的限制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日耳曼人的临终会议。
诺曼征服没有完全摧毁撒克逊的自由遗产,国王治下依然有律法,教会依然是教会。
而大宪章不是从撒克逊人手里夺回来的自由,而是在诺曼封建体系内部由自己修出来的补丁。
封建化跑太远了,长出太多歪枝,大宪章来砍一砍。
伯克说,这是英国史上最古老的一次改革。
所以,英国人对诺曼征服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消化。
不是当做民族创伤反复咀嚼,而是纳入了文明需要不断被外部刺激推动的大框架里。
征服之前是蒙昧的自在,征服之后是系统的成长。
这个叙事框架之所以能在英国成为主流,原因可能很朴素,英国历史上被征服的次数太多了,不消化就等于要把自己民族的历史剪碎。
而法国可以在1500年前的高卢和法兰克之间来回横跳,因为他们只被大规模征服了一次,只有一个征服事件时,它可以成为撕裂的话题,当征服成为常态时,它就是文明史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割。
这种将多次征服事件纳入文明演进框架的历史叙事方式,正是英国人团结史观形成的核心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