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恢复自由,张学良迎来的不是归乡,而是"时候不到"。
大陆这边动作很快。1991年3月10日,张学良夫妇离开台湾赴美探亲,消息一传开,人大新闻发布会几乎立刻表态:欢迎他回大陆看看。紧接着,中央派吕正操以私人名义赴美,专程登门。吕正操是辽宁老乡,当年更是张学良麾下的团长,这份交情不是随便谁能替代的。
真正的重头戏,是那封信。1991年5月30日,在曼哈顿一家瑞士银行的办公室里,吕正操把邓颖超的亲笔信递到张学良手上。信是受邓小平委托写的,措辞很实在:回来看看家乡故土,扫墓、省亲、观光、叙旧、定居,怎么方便怎么来。
张学良没拿放大镜,贴着信纸读了两遍。他说,周恩来我熟悉,这个人很好。可读完信,他话锋一转:"我这个人清清楚楚地很想回去,但现在时候不到,我一动就会牵涉到大陆、台湾两个方面,我不愿为我个人的事,弄得政治上很复杂。"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把门关上了大半。他没有拒绝这份情谊,反而提笔给邓颖超回了信:"良寄居台湾,遐首云天,无日不有怀乡之感。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话说得诚恳,可"机缘"两个字,恰恰是最没有准信的东西。
三天后,在纽约一处别墅里,吕正操与张学良又谈了一次,这次谈的是统一。张学良说得更明确:"大陆和台湾将来统一是必然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还表示,自己虽然90多岁了,只要用得上,愿意为中国出力。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沉,却唯独没有一句是"我这就回去"。
为什么明明思乡情切,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东北大学旅美校友会会长张捷迁后来在采访中透露了一个细节:张学良的身体其实早已康复,真正拖住他的,是台湾方面的掣肘。1990年秋天,他原本打算去香港参加朋友儿子的婚礼,这个小小的心愿,都没能成行。
一个连去香港赴一场婚礼都要被限制的人,回大陆探亲这件事,分量可想而知。张学良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事——他一旦动身,牵动的是两岸关系的敏感神经,稍有差池,就可能被解读成政治表态。他不愿意,也不敢让晚年的归乡愿望,变成一场政治风波的导火索。
于是,邀请停在了纸面上,乡愁也停在了原地。此后十年,张学良辗转于美国和台湾之间,始终没有再提起回大陆的具体安排。
2001年10月14日晚,张学良在夏威夷檀香山的医院里病逝,享年101岁。噩耗传来,大陆方面发去唁电,称他是"伟大的爱国者""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十天后,他的葬礼在檀香山举行,按照生前遗愿,与夫人赵一荻同穴安葬——葬在了太平洋的另一头。
从1936年西安事变那一刻起,张学良辗转幽禁半个多世纪,好不容易等来自由身,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个真正"方便"的时机。一封亲笔信、一句"一有机缘",最终没能兑现成一次真正的归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