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天气顿时凉爽了许多。
蝉声渐渐稀落。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几只掉落在地上的蝉,黑色小小的身体在挣扎,有的翅膀还缺了一块。
我试着拿起一只,将它重新放回树上,可是它挣扎着叫了几声,依然干净利落地回到地面。
它是老了吗?连抓握的能力也丧失了吗?
还有的被地上的蚂蚁悄无声息地啃食着。
它们别无选择,来世上一遭,使命已完成,属于它的盛夏已经结束,它从土里来,又回到了土里。
虫鸣开始兴盛起来,尤其是在安静的夜晚。
大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虫鸣交织成催眠曲。
小时候听奶奶说,那是催促人们准备冬衣的鸣唱。她说,它们说的是“拆拆做做,放到柜里。”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每当秋夜虫鸣四起时,我总会想起奶奶说话时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的慈爱光泽。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彩霞铺满了整个西天,长大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晚霞。
诸如此类的话,奶奶对我说了许多,只是不知会在哪个瞬间猛然想起。
她是为我注入满心满怀母爱的人,渐渐长大之后,别人眼里的她口舌如剑,而她只给我蜜糖。
有些记忆就是这样,你以为早已沉入岁月深处,可一阵风、一声虫鸣,就能把它们全部打捞上来。
再过几天,大雁又该南飞了吧。
蝉走了,大雁也要走了,秋日里的事情,总与“离去”有关。
可不知为何,想起这些时心里并不觉得悲凉,仿佛那只是一场场按时的告别,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
心中盘算这个念头时,也是一个黄昏。对面楼顶上一只黑色喜鹊,不动也不叫,张着嘴,转动着黑色的脑袋,我看不清它是不是也在看我。
一阵风吹过来,裙子的下摆被鼓了一下,风中有股青草香。
有人在修剪草坪和枯枝,草汁的气味混在风里,清冽而新鲜。虽是修剪,却不觉得草木会痛,可换作动物呢?
好比那天在高速路上,一辆十三米长的大货车上,拉了满满一车的小猪仔。粉色的皮肤,饱满的身体,都舒服地躺卧在笼子里,挤挤挨挨的小脑袋望着远处,很享受的样子。
可我们都知道,它们是被送去屠宰场的。
第二天清晨,在热闹的菜场里,它们已褪去皮囊和内脏,被高高悬挂在铁钩子上。
没有人会心疼一只猪,就好像没有人会心疼一片草、一棵树一样。
我忽然想,人对草木的生死无动于衷,对牲畜的命运习以为常,对陌生人的悲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每天都有人出生,每天都有人离去。
无关痛痒的人,我们也就说一说,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生活。而换了心中惦念的人就不同了,我们会难过,越亲密的人,难过的时间会越久。
甚至有的人离去,那伤痛终生都无法痊愈。
细想想,每一个我们无关痛痒的人,都是别人终生无法疗愈的痛。
可即便如此,那个秋夜奶奶眼里慈爱的光,依然照着我此刻的书写。
也许我们终究无法为每一只蝉、每一头猪、每一个陌生人落泪,但至少,我们能记住自己曾被怎样温柔地对待过。
然后试着把这份温柔,分给近处的人。
风又吹过来了。对面那只喜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楼顶空空的。
虫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在缝补什么。远处隐约有鸟群的影子掠过天边,不知是不是大雁。
天地换了颜色,人也该添一件薄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