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旧梦 (组诗)

一

一九八九年的风，比现在更硬
吹过广东的骑楼，和铁皮屋顶
我们在六人间的上铺
把青春折叠成整齐的方块
像刚出厂的衬衫，没有褶皱

那时眼神清澈，能装下整个珠江
装下流水线尽头未命名的远方
我们谈论理想，声音很轻
怕惊扰了窗外潮湿的夜色
也怕被工头听见，扣掉半天的薪水

照片是黑白的，或者泛黄
但记忆里的裙摆是鲜艳的蓝
我们站在宿舍门口，身后是拥挤的床铺
前方是尚未展开的一生
笑得那么笃定，仿佛苦难
只是一层薄薄的灰尘，拍一拍就掉了

二

汗水是有重量的，落在塑胶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时间的秒针
我们在流水线上组装零件
也在组装自己，关于未来的形状

那时的理想，具体而微
是一台收音机，是一封寄往北方的信
是下班后，在街角吃一碗滚烫的云吞
热气腾腾中，看见城市模糊的倒影

我们不说累，只说风大
不说想家，只说月亮太亮
照得人心慌，照得梦太长
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
我们用方言交换秘密
用沉默对抗喧嚣，用年轻
对抗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

三

如今再看那张照片
光线有些暗，轮廓有些软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像两颗未被磨平的石头
藏在岁月的河床底部

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理想会如何变形，如何破碎
又如何重组，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她们只是站着，微笑着
带着八九年的天真与倔强
站在广东的雨季里
站在我回不去的昨天

风吹过，发丝飞扬
那是生命最初的张力
纯粹，热烈，不顾一切
像一株植物，在异乡的土壤里
拼命扎根，拼命向上
哪怕头顶，只有方寸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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