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告别

昨天下午5点半，快下班了。我和几位医生一起去安宁疗护科看望一位即将离开人世的老奶奶。

老奶奶年龄不算大，70岁。患肝癌两年多。在外院做了多种治疗，病情未见好转，逐渐加重，来我院做安宁疗护。

第一次见到老奶奶，见老人家痛苦面容，呻吟不止，咳嗽喘气，坐卧不安，不能站立。家人个个面情深沉，气氛显得凝重。了解了病情，做了基本的体格检查。老人的肝脏巨大，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所体检触摸到最大的肝脏，已经接近平脐了，腹腔积液不少。由于巨大的肝脏压迫了胃，老奶奶几乎不能饮食，仅仅少许饮水和流汁饮食。影像报告，双肺已有广泛转移。

根据老奶奶的病情评估，预计老人生存期只有20余天。我们和家属们一起召开了家庭会议，商讨下一步诊疗及照护计划，达成共识。

选择做安宁疗护，不再进行肿瘤的基础疾病治疗，主要是减轻老奶奶的痛苦，缓解症状。让老奶奶人生的最后一程走得轻松，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焦虑，没有烦躁。

为了给老奶奶更完善的医学治疗，我们还邀请了肿瘤专家会诊指导，把症状控制做到极致。我们做安宁疗护有“四大追求”，病人走得“有尊严、有准备，无痛苦，无遗憾。”

理想很丰满，现实有时却不尽人意。

老人入住20多天后的一次查房，老奶奶给我讲，“医生，能不能让我早点走？”我知道老人家的意思。我说，您想去哪？马克思还没同意您去啊。我支走了其他医生，独自和老人交流。我说，“阿姨，您是不是有哪不舒服，为什么想走呢？”老奶奶微微点头。我接着说，您一定是两个方面的不舒服。一是身体的疼痛不舒服。二是心理的痛苦没有解除。老奶奶没有吱声。我接着说，“阿姨，您身体上的疼痛，我们有办法给您解除。如果说您现在的疼痛治疗效果不好，您就给我讲，我们给您调整镇痛治疗方案，一定会好多了。”老奶奶点头应允。

我继续说：您可能还是心里不接受现实吧。正如您给我说，怎么会得这个病？其实，人会得什么病，不是自己所愿意的。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人患不同的疾病？科学有解释。而我个人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吧。所谓“天命难违”，就是如此。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和天命抗争，我们应该做的是以一个好的心态，坦然面对现实。

什么是好心态呢？既得之，则安之。我们要多想想自己人生美好的过去。比如，在您的人生中培养了3个好孩子，儿女都很孝顺优秀，想想您的付出，想想您的成就，您就会感到自豪，感到欣慰。同时，您也带着感谢的心情，感谢您的老伴和孩子们对您的精心细致的照护。这样的想法，往往会让您心情舒畅，身体不适也会随之好转。

我也给老奶奶的女儿说，你们也可以和妈妈一起多回忆美好的过去，感谢妈妈的养育之恩。一席话，老奶奶点头接受，老奶奶的女儿泪流满面。我感觉老人的心理之痛有所缓解。

随后一段时间，老人的情绪的确有些好转。

在我们做安宁疗护的工作中，躯体的痛较容易解决，而心理之痛则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交流沟通，把医患之心交融在一起，常常能收到一定的效果。

3天前，老奶奶病情逐渐加重，精神逐渐衰竭。我和老奶奶的老伴及女儿交流。我说，老奶奶情况越来越差了，估计老人家的生命就这几天了，你们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吧。我还和老奶奶的大女儿单独进行了交流。

昨天中午，老奶奶的血压开始下降，神志也呆滞，处于昏睡状态了。我们用了一点升压药，血压有些回升。

下班前，估计老奶奶可能晚上就会离世。我和团队的医生一起去和老奶奶见最后一次，也是我们的最后告别吧。我给老奶奶说，阿姨，安心去您曾经想去的地方吧，那里不会再有任何的疼痛。

今天早上来上班，同事给我说，老奶奶走了。心里虽然早有准备，明知老奶奶会走，我心中还是有一些说不清的痛楚。

早上查完房，老奶奶的三个孩子来到我办公室。专程感谢我们一个半月来，对老奶奶及家属们的关心和照顾。我说道，照顾好老奶奶和你们是我们的责任。你们节哀，多保重。

下午上班，同事把老奶奶家属在群里发的感谢信发给我看。家属感激的肺腑之言，情真意切。能让老奶奶人生最后一程走的轻松，家人能得到安慰，我们安宁疗护工作人员是值得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