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兵荒马乱的世道下,一个满族贵族家庭里,大太太生下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若是在清朝,这样的出身,一出生不是贝勒爷,就是宗室少爷。
他的父亲叫关世栋。
关世栋这名字搁在三十年前,北平城里提起来,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得压低声儿。正红旗底下那支旁系,祖上跟着圣祖爷打过噶尔丹,府邸在安定门内那条胡同里,门楣上悬的匾额是乾隆爷亲笔。可到了一九三三年,那块匾早就卸下来当了烧火柴,不是关世栋不孝,是冬天太冷,煤铺赊不起账,孩子冻得直哭,他咬着牙拿锯子把匾给锯了。
这孩子落地那天,关世栋蹲在院子里抽水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极了这个家族的命数。产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带把儿的,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哭声大不大?”产婆说响亮着呢。他苦笑一声,响亮顶什么用,这年月,耗子叫唤都得藏着掖着,生怕招来巡捕房的人。
大太太姓佟佳氏,娘家早几年就败得精光,陪嫁的翡翠镯子当了三回,当铺掌柜最后都不肯收了,说您这上头有绺裂,民国不认老坑种。她躺在炕上,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的不是将来中状元、娶公主,而是明早的棒子面粥能不能稠一点。满族贵族那套“子孙绳”的规矩,她偷偷给剪了,不是不敬祖宗,是那根黄带子换了两斤小米,救了全家五口人半条命。
关世栋年轻时留过洋,在早稻田念了两年法政,回来本想考京师译学馆,结果辛亥革命一声炮响,把他的仕途连同辫子一块儿炸没了。他这人有个毛病,爱较真。民国了,他不肯剪辫子,硬是盘在帽子里窝了十年,直到张大帅进京那会儿被当众揪出来,才含着泪一剪刀下去。剪完他对着镜子说:“这辫子不是清廷的,是我自个儿的念想。”可念想值几个钱?隔壁回回营的老马,赶大车拉货,一个月挣的银圆够买三袋洋白面;他关世栋给人写状纸、代书信,润笔费有时候就是俩窝头。
这孩子满月那天,关世栋请不起酒席,就用红糖水泡了点炒米,算是待客。来的都是胡同里拾破烂、拉排子车的街坊,没一个老亲旧友。他抱着儿子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指着树皮上刻的“关”字说:“小子,你记着,你祖上在这棵树下拴过御马,可如今马没了,树也快空了。”他把孩子举高了些,太阳从秃枝间漏下来,晃得孩子眯起眼。“我不指望你光宗耀祖,那都是屁话。我就指望你学会一样本事,活下来,还要活得像个自个儿。”
这话听着硬气,可关世栋心里明白,自个儿都活不明白。他教儿子认字,头一个写的不是“人”字,而是“旗”字,写完了拿墨汁涂得漆黑,说:“这玩意儿往后别往外头提,提了招祸。”大太太在里屋听见,眼泪掉进粥锅里,连咸味儿都没有。
这孩子长到三岁,北平城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回旗子。关世栋把家里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他父亲留下的一副犀角扳指卖了,换了一辆破旧三轮车,开始拉脚。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褂,脚上一双露脚趾的布鞋,在朝阳门车站等活儿。有老旗人认出他来,惊得下巴快掉了:“世栋爷,您这是……”他摆摆手,咧嘴一笑:“爷什么爷,叫老关。”那笑里头有股子狠劲,是把过去连血带肉剜下来扔进护城河的狠劲。
我对这段家史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多人都爱唏嘘“贵族没落”,可我觉得那唏嘘里带着酸腐气。关世栋的可贵,不在他守住了什么“气节”,而在他终于舍得把那块匾劈了。劈匾那一声响,比他在早稻田读的任何一本书都管用,它告诉这个家族,体面是活人挣出来的,不是死人留下的牌位。那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后来成了我的太爷爷,他一生没提过“贝勒”二字,却靠着拉三轮供出了我爷爷读师范。我倒觉得,那辆三轮比什么黄缎子、玉如意都金贵。
日子一天天往前捱,关世栋拉车路过东交民巷,看见洋人的汽车鸣着喇叭横冲直撞;路过前门,听见学生举着纸旗喊口号;路过自己曾经住过的老宅,那儿已经改成了一家南货铺子,伙计正往门外泼脏水。他把车停下来,看了半天,然后低头对坐在车斗里的儿子说:“瞧见没?那泼出来的水,就是咱家的从前。可你别嫌脏,脏水浇地,地里还能长新苗。”
那孩子听不懂,伸手去抓街边糖葫芦摊上的红果子。关世栋掏出皱巴巴的毛票买了一串,咬掉半颗,把剩下的递给儿子。他推着车继续走,背微微驼了,可步子比当年骑着高头大马走御道时还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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