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六十九岁那年,非要回一趟祖籍。我妈说祖籍早就没熟人了,回去做什么。姥爷不吭声。
第二天自己整理了个行囊,拄着竹杖往门口挪。我妈没辙,只好骑车带他去。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姥爷连夜烙的玉米饼。他攥着竹杖的手青筋凸起,颠簸时就往我妈腰上靠,像株倚着篱笆的老藤。路过镇上的供销社,他突然喊停:“给我称两斤水果糖。”玻璃罐里的糖球滚得叮咚响,他挑了最艳的橘子味,说“老槐树下的娃子们爱这个”。祖籍在山坳里,路窄得只能容下自行车。姥爷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土路上,他却咧着嘴笑:“就是这味,土腥气混着槐花香。”村口的老槐树早没了,只剩个树桩,他摸了半天,从包袱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包了三层油纸的槐树种,埋进树桩旁的土里。走在巷子里,他指着断墙说:“这是你太爷爷的铁匠铺,我小时候总偷摸拿铁块打弹弓。”墙根的青苔漫过他的布鞋,他却不挪脚,盯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草,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瞅他:“你是……老陈家的小三子?”姥爷的手抖得厉害,把水果糖往她手里塞:“是我,二姑婆,您还记得我。”老太太拉着他往家走,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姥爷盘腿坐下,吃着老太太端来的酸枣面,说“还是这酸劲”。我妈在旁边听着,才知道姥爷七岁时被过继给城里的亲戚,临走前二姑婆塞给他一把酸枣,说“想家了就嚼一颗”。临走时,姥爷往老太太兜里塞了五百块钱,她推搡着不要,他急得红了眼:“当年您给我的酸枣,比金子还贵。”自行车往回走时,他趴在我妈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想看看,我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蓝布包袱空了,只剩个装糖的纸袋子。姥爷把它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说“这上面有老家的味”。路过埋树种的地方,他回头看了又看,竹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等到来年开春,说不定能冒出芽。”第二年清明,我妈带着姥爷的照片回了祖籍。树桩旁真的钻出棵嫩芽,老太太说“你姥爷托梦给我,说他在这儿扎根了”。我摸着那截新绿,突然懂了:有些地方,哪怕人走了,根还在;有些念想,哪怕过了几十年,掏出来闻闻,还是当初的味道——就像姥爷手里的槐树种,揣了一辈子,终于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
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