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内蒙古地界半小时，图雅说了一句话。巴特尔方向盘晃了一下。
“你们内蒙古人，是不是从来没把蒙古国当回事？”
她不是挑刺的人。从扎门乌德口岸出来，她就一直在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说，不一样。又问巴特尔，这边和那边，你怎么看。巴特尔没说话。他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没法简单答——他在乌兰巴托跑了十年运输，娶了图雅，孩子生了两个。他比谁都清楚两边差在哪。
图雅自己说了。蒙古国那边什么都是旧的，破的。内蒙古这边有柏油路，有路灯，有加油站，信号塔一个接一个。她以前在乌兰巴托的时候，觉得那地方还行。等亲眼看见这边的草原还能这么长，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将就。
她一路上没抱怨。最扎心的话都是笑着说的。加油站买了两盒酸奶，看着电线杆说真好啊。锡林浩特蒙餐店里，大儿子问为什么一个语言却是两个国家，把她问住了。晚上在酒店，她说了实话：怕你们这边的人看不起我，怕我来了什么都不会，怕孩子跟着我受委屈。
人最难受的瞬间，不是发现自己过得差。是发现别人过得好的时候，自己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图雅说蒙古国牧民冬天烧牛粪取暖，内蒙古这边房顶上全是太阳能板。她知道这不是谁不努力——她的家乡，牧民也一样起早贪黑，一样在风里雪里熬。可结果就是不一样。她小时候从牧区到乌兰巴托，连红绿灯都不会看。花了半辈子才学会的东西，这边的孩子生下来就会。
她后来跟姐姐打电话说，想明年搬过去。现在一家已经在锡林郭勒安了家，她在蒙餐馆帮厨。老家饭桌上她说过一句：发展得真好，我都不想回去了。到底留不留，她没说死。但那天她坐在副驾驶，看着一路的电线杆，说了句“真好啊”，眼睛是红的。
她认了。不是认输，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