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妹妹放羊弄丢了一只羊，父亲逼她上山去找，可妹妹再也没有回来。13岁那年，我妹弄丢了家里一只值百来块的母羊，爹一竹条抽在她腿上，硬逼她连夜进山找。

没想到八天后羊自己晃悠回了家，可我妹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在院门口。这事在我心里压了整整三十年。

那年是1993年，我妹刚过完13岁生日没几天。那天傍晚，天阴得像浸了水的墨。我妹放完羊回圈，数来数去，就少了那只背上沾着浅褐色斑点的母羊。

爹当时正蹲在院坝磨镰刀，一听羊丢了，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他抄起脚边的细竹条，“啪”的一下抽在我妹腿上。

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裤下面，瞬间冒起一道鲜红的鞭痕。他咬着牙放狠话：“找不回羊，你就死在山里别回来见我。”

那道鞭痕，我到现在闭眼还能看见。妹妹哭都不敢大声，就捂着腿，揣着半块冷红薯，往黑黢黢的山里走。

我娘想追，被爹一把拽回来，骂她“惯子如杀子”。那天夜里，我缩在被窝里，听着山风刮过松林，像有无数人在哭。

第二天天亮，全家进山找，只看见几处踩塌的草窝，和妹妹掉在溪边的一只布鞋。

八天后，那只该死的母羊自己回来了，肚子吃得圆滚滚，还“咩咩”叫着蹭我爹的裤腿。爹愣在那儿，手里的烟袋锅掉进泥里。

娘疯了一样往山里跑，回来时头发上挂满苍耳，眼神直勾勾的，再没说过一句完整话。

羊回来了，人没了。爹后来把那根抽过妹妹的竹条，塞进灶膛烧成了灰，可那股焦糊味，混着羊膻味，在我鼻子里留了三十年。

村里人都说，是我爹那句“死在山里别回来”的毒咒应验了。可我懂，那不是咒，是爹心里那杆秤，一头压着一百块钱的羊，一头压着亲闺女的人命，他傻到觉得羊更重。

后来他老了，瘫在床上，总盯着门口念叨妹妹的小名，喂他吃饭，他会突然把碗打翻，吼着“羊回来了！羊回来了！”——他清醒得很，清醒地疼着。

多少农村家庭，为了一头猪、一只鸡、几斗米，能把孩子的命往绝路上逼。爹后来总说，他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

妹妹13年的命，换不回一只羊的价，也换不回他一句“回来吧，爹不怪你”。法律管不了这种糊涂账，伦理也补不上这三十年的窟窿。

这些年，我总梦见妹妹。梦里她还是13岁，站在山口，腿上没伤，笑着冲我挥手。

可每次我想靠近，她就往后退，退进那片永远走不出的林子。爹走的时候，我没掉一滴泪，只在他棺材里塞了那只找回来的布鞋。

让他带着去山里找我妹吧，找一辈子，也未必能说上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