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总统是怎么失去人心的?
有时候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停个电就够了。
45 度的天,空调转不动,水龙头拧开是空的,冰箱里的东西慢慢坏掉,制氧机旁边的老人盯着墙上的插座发呆。
到这一步,什么主义、什么路线、什么宏大叙事,统统不好使了。老百姓就问一句:电呢?
2026 年 8 月的突尼斯,就在回答这个问题。
最近一波极端热浪席卷北非,突尼斯最高气温冲破 45 度。
全国空调马力全开,老化的电网当场扛不住,国有电力公司只能轮流拉闸。停电有时候还搭配停水,套餐式供应。
于是夜里的突尼斯街头,年轻人烧轮胎、封道路,抗议一波接一波。
上周正赶上赛义德掌权五周年,首都突尼斯市中心几千人集会,口号喊得扎心:“没有电,没有水,只有监狱和高物价。”
你品品这个口号。
电和水是民生,监狱是政治,物价是钱包。一句话把五年执政成绩单全念完了。
这事儿唏嘘在哪呢?
唏嘘在五年前,把赛义德推上台的,恰恰是今天骂他的这批人。
2019 年,这位作风严谨的退休大学讲师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承诺反腐、清理政治烂摊子、保护国家免受国内外“阴谋”侵害,结果意外当选。
要知道,那时候的突尼斯是阿拉伯之春之后唯一的“民主转型成功范例”,但成功范例的里子,是十年政治混乱、经济停滞、政客内斗。
老百姓烦了,觉得那帮政客不管伊斯兰派还是世俗派,全是抢椅子的投机分子。
2021 年赛义德出手夺权、拆解议会民主的时候,街头可是欢呼过的。多少人把他当救世主,觉得终于来了个狠角色。
然后呢?
五年过去,世界银行的数据摆在那:失业率钉死在 15%的高位,2025 年经济增速 2.5%,放在同类国家里属于温吞水。
国家外汇储备只够付三个月的进口账单。
2023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递过来 19 亿美元贷款,赛义德一摆手,不接受你们的指令。骨气是有了,可替代方案呢?没有。
经济问题的标准答案永远是:都怪腐败。
再看这次停电,总统先生的回应是什么?
他说,这可能是“蓄意破坏”,已让司法部门调查,好几个省的电力和供水官员被叫去问话。
你看,熟悉的配方。电不够,先抓人。
卡内基中东中心的研究员梅德布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真正的原因是发电能力投资不足,加上国库空虚,没钱从阿尔及利亚多买天然气。
“必须得有一个替罪羊,总会有叛徒和阴谋家在黑屋子里密谋,而不是承认存在结构性问题。”
突尼斯总工会秘书长塞尔米也火了,说把公共服务拉胯怪到国家雇员头上,“既无助于维护事实真相,也无助于解决问题”。
工会都急了,这在突尼斯可不是小事,这个国家的总工会是有掀桌子传统的。
最后,怎么看?我谈三点。
第一,民粹的路数,全世界通用,也全世界失灵。
上台靠骂,治国靠抓,出事靠查阴谋。这个剧本你在很多个国家都看过,服装不同,台词一样。民粹领导人最擅长的,是把结构性问题翻译成道德问题。
电网老化要投资,国库没钱要改革,这些事枯燥、漫长、得罪人,哪有抓几个“叛徒”来得痛快、来得上镜。
问题是,阴谋抓完了,电还是不来。45 度的高温不认审讯笔录,制氧机不听反腐演讲。治理这个东西,最后全是水电煤的硬账,一分都赖不掉。
第二,突尼斯人正在为自己的幻想买单,这话残酷,但得说。
当年欢呼民主被拆的人,今天走上街头。35 岁的译员萨布丽娜说,她在申请海外工作,因为“在突尼斯看不到未来”,还说“他只是在迎合我们的希望和幻想”。这句话值得所有对“天降猛人”抱有期待的人抄下来。
政治人物说给你清算一切、包揽一切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最后什么也清算不了,只能清算批评他的人。
塔利尔研究所的梅什梅赫说得直白,突尼斯的停电停水“在现代历史上前所未有”,人们看不到进展,“反而是我们实际上正在倒退”。用所谓民主换来的那个承诺,到期兑付的时候,发现是张空头支票。
第三,这事不只关乎突尼斯。
突尼斯是阿拉伯之春的起点,也是它最后一块招牌。
2011 年,一个小贩的自焚点燃了半个中东,十几年兜兜转转,起点这块招牌也褪了色。
国际危机组织的法比亚尼说,赛义德承诺“恢复国家机构的力量和威望,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实现”,公共服务的崩溃,已经成了国家整体恶化的缩影。
当一个国家连电和水都供不上的时候,谈论制度优劣都显得奢侈,先亮灯,再谈主义。
还有个细节,挺戳人的。
新闻里有张照片,一位戴碎花头巾的妇女提着蓝色水桶,在泉水边排队灌水,旁边站着一头驴。2026 年了,一个地中海对岸就是欧洲的现代国家,老百姓回到了泉边取水。
总统的安保车队从人潮里开过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看见那只蓝色水桶。
灯灭着的时候,人是看得最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