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抢走你工作饭碗的是厂子里越来越多的智能设备流水线,但其实真正让你失业的是国外那些跟你干着一样活的人。
这些人把价格成本压低,抢占市场。
产量越大,生产经验越多,良品率也就越容易提高。
良品率越高,单个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又能用更低的价格抢占下一批订单。
当年美国就是被日本半导体产业的价格战逼得没招,以至于时任美国总统里根为了避免自家芯片工厂大规模裁员,只能强行干预,对日本出口到美国的电视、电脑和半导体征收100%的惩罚性关税。
70年代末,美国企业还牢牢控制着芯片存储市场。
可进入到80年代,日本的东芝、日立、富士迅速追赶上来,到了1986年前后,日本企业已经拿下了全球内存市场的大部分份额,美国厂商的地盘却一路萎缩。
华盛顿看到的已经不是日本人多卖几块芯片,而是日本芯片没多抢下一批订单,美国就可能少开一条生产线,生产线开不下去,接下来消失的就是美国工人的饭碗。
英特尔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最早靠芯片存储起家,可到了80年代,日本厂商把内存竞争打成惨烈的价格战,英特尔最终决定退出自己曾经最重要的存储业务,把资源转向微处理器。
一个原本属于企业竞争的问题,很快就演变成了一个极其容易点燃政治情绪的问题。
为什么美国人丢工作的时候,日本工厂却在接手这些订单。
更麻烦的是,芯片不是卖一批就结束。
半导体制造有一个很残酷的规律,产量越大,生产经验越多,良品率就越容易提高,良品率越高,单颗芯片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又更能用低价抢占下一批订单。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美国企业最害怕的循环。
可如果要让白宫出手干预美国芯片企业,还必须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不是美国企业技不如人,而是日本人在用一套不公平的规则抢占美国人的饭碗,这样一来才师出有名。
于是,美国芯片企业开始把问题从我竞争不过日本,改写成这场竞争本来就不公平,他们就给时任美国总统里根摆出了两个证据。
一个是日本芯片可以大规模进入美国市场,美国芯片却很难真正进入日本,日本的电脑、通信、电子企业更习惯优先采购本国供应商,美国企业即使产品性能更优,也很难打进日本大客户的长期供应链。
同时,美国企业开始指控日本厂商在海外低价倾销。
1985年以后,内存价格一路下跌,美光科技、英特尔这些企业就联合向美国政府提出,要依据美国贸易法301条款,调查日本芯片是否以低于所谓的公平价值价格进入美国和第三国市场。
事情到这里,性质就已经变了,过去是美国英特尔和美光科技与日本的东芝和日立在市场上的竞争,现在变成了美国政府要不要替本国企业重新划定竞争规则。
可当时在美国总统里根看来,却面临着一个麻烦,如果完全不管美国芯片企业可能继续丢失订单、裁员,国内会追问白宫为什么眼看着工作留下日本无动于衷,但如果马上筑起关税墙,他就等于亲手否定了自己一直在宣扬的自由贸易。
所以,里根并没有马上翻桌,而是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不直接阻止日本芯片进入美国,而是逼日本改变竞争条件。
经过一年多谈判,1986年9月,美日终于签订了半导体协议。
日本承诺改善外国半导体进入日本市场的机会,同时提高出口半导体的价格,美国则暂停部分贸易调查和制裁程序。
对白宫来说,这等于同时保住了三样东西,美国企业拿到了喘息的时间,日本没有被彻底挡在美国市场之外,里根也没有背上贸易保护主义的名声。
但美国政府等了几个月以后发现芯片半导体还是卖不出去,外国芯片在日本市场的处境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改善,日本厂商仍然在第三国市场以过低价格出售芯片。
这一下里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拖,问题已经变成了美国总统亲自跟日本人谈的协议,日本都不遵守,那美国下一次威胁别人还会有谁相信?
1987年3月,里根宣布日本没有按照美方要求充分执行半导体协议,美国准备对大约价值3亿美元的日本商品实施报复,不到一个月,这才正式落地,税率直接拉到100%。
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美国没有简单地给所有的日本芯片征收100%关税,而是选择了部分日本的电脑、电视和家用电器下手,因为如果直接把日本芯片全面堵死,美国自己的电脑、通信、电子企业也要受到影响,这些企业本来就需要进口芯片,芯片价格突然上涨,下游成本也会跟着一起上升。
所以里根真正要做的是把代价转移出去,日本如果不在半导体问题上让步,美国就在其他商品上收钱,原本是日本的东芝、日立这些芯片企业面对美国压力,现在变成了更多的日本出口企业一起承担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