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观察》第1集：小城生存实录 进取心是如何消亡的 ？

在一个北方县城人的眼中，这个世界除了公务员和事业编，其他的人全部是盲流。他们的价值排序是公务员、事业编、国企职工，剩下的一律都归于无业游民。互联网时代调侃，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但是在北方的县城，却是最高的生存法则。如果你从事的工作和政府没有关系，那么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智障。

其实现城体制内大多数也没什么大钱，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那种优越感。比如一个县城的小学老师或者护士，在面对一个普通个体户的时候，就很难压住嘴角的高傲，因为他们的优越感并非源于金钱，而是源于身份。这种源于身份的优越感，就是权力性生存的一种延续。

权力性生存是40多年前我们普遍经历过的一种状态。那个时候免费读大学，毕业包分配工作、分房子、谈恋爱、发配偶，人的一切生存都是基于权力。

在那个时候，一个人的一生只做一个工作，只要你不作死，人生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在权力性生存下，世界没有变化，人的阶层是固定的。这种基于身份优越感的权力性生存，现在在一线城市早就被市场性生存所取代了。

在一线城市，人们的身份被淡化，人们更加看重商业的成功，而权力不再是显性的规则，市场成为底层逻辑。一个人的成就并不是依赖于身份，而是依赖于他的市场价值。但是，市场经济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在一线城市，失业、破产、一夜暴富都随时可能发生，人被市场经济裹挟，处于巨大的不确定之中。

当然，市场性生存也是阶段性的历史产物，因为这种生存模式对人的评价，除了“钱”没有其他任何的维度，它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庸俗的物质主义，他也孕育了一线城市众多的土老板，把无数的人异化成打工牛马。但是最终人们还是要从市场性生存走向精神性生存。但是，北方的县城却还没有完成从权力性生存到市场性生存的过渡。

在北方县城，一切的经济活动都围绕着权力展开。编制不但是阶层的通行证，更是鄙视链的护城河。人们把考公叫做上岸，是因为在河对岸，是那些县城的特权阶层，通过血缘和婚姻实现了权力垄断，而在河的这边，则是大众惨烈的内卷修罗场。

在经历了40多年的改开，北方县城的城乡二元对立，体制内外的二元对立，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突出。体制内现在也和之前不同，他们多数低调而沉默，虽然谈不上有钱，但也绝不拮据。他们一般在县城有几套房，周末回农村种地或者出去旅游。

他们早就实现了旅行自由，工作也不忙，性格保守而沉稳，就算是喝多了也不会乱说话，只会开开小小的玩笑。可以看出，这种保守和沉默是一种长期的自我保护和驯化产生的结果。

而体制外的生存却窘迫很多。体制外一般是男性开滴滴，女性在超市打工。不过他们的生活普遍不好，夫妻二人的收入不过是勉强糊口。

但是不管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一个共同的趋势是他们都正在失去进取心。体制内丧失进取心，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仕途的天花板，因为他们常年混迹与权力核心，所以他们深刻理解权力性生存的本质。

他们早就明白了拼能力不如拼关系，干的多不如不出错。加上这几年的内部整顿，他们酒不敢喝了，麻将也不敢打了，这上他们的努力收益几乎为零，而风险却无限高。在这个背景下，保持不出错而平稳退休才是最佳方案，最后导致他们不会再有进取心。

而体制外丧失进取心，则有着更复杂的悲情。第一是传统经验的失效。传统的经验告诉他们，努力总会有回报，但是现在他们发现这句话不灵了，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反倒会被坑，现在价值观已经无法引导他们来到新世界，所以进取心的消失就成为必然。

第二是创业风险太高。今天在县城开个饭店，三年的存活率可能不超过12%，如果贸然创业，那么一个人一辈子攒的几十万可能分分钟打水漂。面对创业巨大的不确定性，努力的收益确实不如躺平。

第三是，这几年各行各业内卷带来的示范效应。很多人看到大学生毕业没有工作，不得不跑外卖，而曾经的中产也开始跑滴滴，这带来了他们对知识和努力的祛魅。有知识也不一定改变命运，努力最后还是要跑滴滴，或许躺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北方县城，我和一些大学生聊天，他们的梦想普遍是考公，其中一个已经连续考了两次还没有考上，但是他依旧在准备着下一次。我委婉跟他说，世界很大，机会很多，你可以去大城市体验一下。但是他说那没意思，考公才是最后的出路，这就是当下一个北方县城的生存状态，阶层固化在加深，二元对立在加剧，从权力性生存到市场性生存的转变还没有完成就戛然而止，人们的进取心普遍衰落。

当一个人认识到学历不如关系，能力不如人脉，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创业不一定有未来，那么推动小城市小县城前行的力量就消失了。
赵大辰 小城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