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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特别展“우리들의 밥상(床)”(我们的饭桌),展期为2026年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特别展“우리들의 밥상(床)”(我们的饭桌),展期为2026年7月1日至10月25日,汇集488组684件文物,其中包括国宝1件、宝物5件。展品从约3000年前的炭化稻米,一直到朴寿根1952年的《砧板上的黄花鱼干》。这是韩国首个综合梳理本土食物历史根源的文化大展。

展览分成“与生活相伴的饭桌”和“自然塑造的饭桌”两部分。与一般按照年代排列的饮食史不同,它首先追问的是:一张韩国饭桌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答案首先来自粮食。水稻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唯一主角,粟、黍等杂粮也曾长期占据重要位置。炭化稻米、小麦、粟以及磨石等考古遗物,把餐饮的历史追溯到了数千年前的农业生活。

高丽文人李奎报曾写道:“一粒一粒安可轻,系人生死与富贫。我敬农夫如敬佛,佛犹难活已饥人。”一粒粮食关系的首先不是美食,而是生存。直到粮食稳定以后,饭、汤、小菜以及匙箸和各种器皿才逐渐共同组成一张完整的饭桌。

古人获得食物以后,还必须解决另一个问题:怎样把它留到明天?在没有冰箱的时代,人们利用仓窖和陶瓮储藏粮食,又以日晒、烟熏、盐渍等方式延缓食物腐败。更重要的是,他们逐渐学会让时间本身参与烹饪。豆子加盐,在适当的温度、湿度和微生物作用下,最终成为大酱和酱油。展览展出了三至五世纪的炭化豆块,借此追溯韩国悠久的大豆加工传统。传统饮食看似“自然”,实际上是人在漫长时间里积累起来的一整套技术。

衣食足而知礼节,食物必然会和艺术有所连接。例如展览唯一的韩国国宝,15世纪后半叶的粉青沙器雕花鱼纹扁瓶(图2),扁平的瓶身适合盛液体,器表以自由生动的鱼纹加以装饰。另一件韩国宝物更能说明这一点。泰安马岛2号沉船出水的一件高丽青瓷梅瓶(图3)旁发现了木简,由此得知瓶中当年装的是蜂蜜。一件被视作艺术珍品的高丽青瓷,曾经有盖子、有内容物,还被装上船运往远方。艺术史中的名品,其实也是古人生活中的实用器物。

器物告诉我们古人怎样盛放食物,文字则保存了他们的味觉。展览中最有趣的文献之一,是许筠(1569—1618)的《屠门大嚼》(图7)。1611年,身处流放之中的许筠吃着粗陋食物,开始回忆过去尝过的天下美味,于是写下各地土产和佳肴:哪里的防风粥最好,哪里的茶食、饴糖、刀切面有名,哪里的鱼贝值得品尝,甚至记录不同季节应该吃什么。《屠门大嚼》涉及糕饼、蔬菜海藻、鱼贝、禽兽肉、酒、茶、蜂蜜等大量食品,又经常注明著名产地。因此它不只是一篇美食随笔,几乎构成了一幅17世纪朝鲜的味觉地图。

历史不仅记录一个人做过什么,有时候也会留下他想吃什么。郭澍(1569—1617)写给妻子的信,留下了壬辰倭乱前后一个士大夫家庭真实的粮食和饮食生活;1831年金鲁敬写给儿媳的信里,还在惦记干蘑菇、干松茸之类的食材。这些资料不会进入正史,却能让我们看到古人真实的生活。

朝鲜时代的风俗画直接保存了18世纪人们吃饭的现场。图4是韩国宝物,金得臣的《江上会饮》。图6是韩国宝物,金弘道的《酒幕》。从图上可以看到,古代朝鲜并非总是一家人围着一张大桌共同进食,一人一张小食案的“独床”也十分常见。

《我们的饭桌》这个特展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讲述的并不是韩国古代有哪些名菜,而是食物如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一粒三千年前烧焦的稻米记录了农业,一块发酵豆记录了技术,一只国宝扁瓶记录了器物与审美,一只曾经装着蜂蜜航行海上的青瓷梅瓶记录了贸易,许筠的《屠门大嚼》记录了地方风味,家书记录了日常生活,绘画则把普通人坐下来吃饭的瞬间记录在了纸上。

我们谈起历史,一般只会想到王朝的兴亡、战争的胜负、制度的变迁,仿佛只有那些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才值得进入历史。但真正生活在那些年代里的人,与今天的我们一样,也要一日三餐。他们要播种收获,要担心粮食够不够吃,要想办法让鱼肉不腐、让蔬菜过冬;他们会在赶路时走进酒幕吃一碗饭,在农忙的间隙席地而坐,也会因为朋友到访而置酒,会为母亲高寿而设宴,会在远方突然想起故乡曾经吃过的一种味道。

这些事情没有决定一个王朝的兴亡,却构成了那个王朝之下无数人真正度过的一生。

历史当然是帝王、战争和制度,但历史不只是这些。三千年前有人种下并吃掉的一粒米,五百年前有人打开的一坛酱,四百年前许筠念念不忘的一顿美食,二百年前金弘道看到的一群正在吃饭的农人,与宫廷中的政变和史书中的诏令一样,都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只是过去的历史书,几乎不会为它们留下篇幅。

而这个特展,把那些烧焦的粮食、磨损的砧板、盛过蜂蜜的瓷瓶、家人之间谈论食物的书信重新放到我们面前,也就让历史恢复了它原本的尺度:历史不仅是一个个王朝怎样走过的几百年,也是一个个普通人怎样度过的一天天。

谢田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