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离去的人道别

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似乎比从前的人更早读懂离别。从少年时代起，我们就被迫一次次学着，和身边远去的人认真道别。

我的人生第一场深刻的告别，发生在高中。从小陪伴我长大、把我带大的姥姥离开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至亲的离去，突如其来的失去，让年少的我被巨大的难过与恐惧包裹。原来最亲的人，也会有离开的一天，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生是一场不断失去的旅程。

紧随其后的，是时代带给我的第二次巨大震撼。我们年少时，总由衷坚信，国家的第一代领袖、掌舵的先辈，仿佛自带光芒、永远不会老去、不会离开。在心里默默觉得，只要他们在，国家就安稳，山河就太平，我们普通人就有依靠，外人不敢欺辱我们分毫。可当这些带领国家走来的伟人相继离去，我忽然读懂：原来英雄也会暮年，时代的巨人，也终有落幕的一刻。那种心底安稳的依靠轰然松动，是青春里一场无声却深重的震荡。

人生真正让我彻底崩塌的第三次告别，是母亲的离开。母亲离世时只有六十七岁，那年我才四十多岁。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这世间最疼惜我的那个人，再也没有了。人世间最踏实、最兜底、最无条件的牵挂，从此彻底消失，心里空出了一块永远填不满的地方。

岁月往前走，离别的节奏也越来越密。后来，亲历过烽火岁月的抗战老革命慢慢走远，再之后，新中国成立前投身革命的老一辈相继落幕。那些撑起家国岁月、走过风雨年代的前辈，一个个淡出了人间。

而到了如今，连新中国成立后参加工作、陪伴我们成长的那一代人，也开始陆续告别这个世界。

我忽然清晰地发现：死亡不再是遥远的新闻，不再是书本里的故事，它一步步靠近、一点点落地，从陌生的远方，落到了身边熟悉的人身上。看着一辈辈熟人相继离去，心里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与低落。好像身边的故人渐渐走完，下一场奔赴告别的，就是我们自己。

人生说到底，就是不断相逢、不断道别。我们轻轻和每一个远去的人道别，也在岁月更迭里，慢慢接纳时光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