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当年给我请的家教,是咱们学校食堂的厨子。
听着挺魔幻是吧?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就被我爸——大队书记——安排去教初一数学。要命的是,我自己的数学就刚及格。对着课本,两眼一抹黑,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说爸,你得给我找个老师。我点了个名,一个“老三届”的高中生,公认的数学天才。
我爸脸都白了,一口回绝。不行,那人“成分”不好,沾上他,我爸的乌纱帽就得飞。
我当时就想,这官儿当的,真憋屈。
结果呢?巧了。校长来家里说食堂缺个帮厨。我立马给我爸使眼色。
你别说,我爸是真懂什么叫“曲线救国”。他没直接安排,而是转头问校长,“你看那个谁谁谁,去帮厨怎么样?”
于是,一个本该在大学里搞研究的数学天才,就这么进了我们学校的后厨,天天劈柴、做饭。
成了我的“地下老师”。
每天放学,他就从满是油烟味的厨房,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先在黑板上,把我第二天要讲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演算一遍。我第二天就照着他的板书,装模作样地给学生上课。
我那些“讲得真清楚”的课,其实都是他半夜在厨房的油灯下,给我备出来的。
后来这事儿还是捅出去了。上面来人听课,当场就把我问住了。我爸回家冲我发火,说我早晚害死他。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怼了回去:
“你现在把他弄走,我这数学立马就教不下去。到时候全大队都知道,你书记的女儿连初一数学都搞不定。爸,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更丢人?”
我爸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厨子多了个身份:学校勤工俭学辅导员,不拿工资,义务劳动。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恢复高考那年,他三十六岁,拖家带口的,考上了大学。我也考上了师范。
我现在总在想,他当年在后厨的油灯下,教我的哪里仅仅是数学。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人的才华和骨气,是任何时代、任何身份都盖不住的。那点光,在最黑的夜里,反而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