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的回目名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主要写宝玉生日的盛况。
宝玉每年都过生日,每年的仪式都差不多,为什么作者一定要在这里来详细记述他的生日?
这便要结合作者的谋篇布局来理解他的用意,便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此时的大观园,因为贾母王夫人等人不在家,凤姐又病倒了,管事的是薛姨妈和尤氏。
众所周知,薛姨妈是慈姨妈,她不像王夫人那么不苟言笑,也没贾母那么多规矩,她是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
至于尤氏,她是宁国府的人,也不会拿着鸡毛就当令箭,当然也不会过于严苛地管理这些半大孩子。
再加上,宝玉的这个生日比往年要热闹几倍,因为新来的薛宝琴和邢岫烟也在这一天过生日。还有平儿的生日被袭人点破,于是这一场生日狂欢,便有了四个寿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自然与往年不同。
如果读者仅仅从宝玉的视角来看这一章回,就只能看到生日的狂欢,忽略了此时一个大背景:贾府已经江河日下,濒临坍塌了。

所以,在狂欢的间隙,作者巧妙地插入了宝玉和黛玉的一场对话:
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她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她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触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这场对话来源于二玉远远地看到探春处理一件家务,黛玉感叹探春会做人。
我经常说,宝玉和黛玉之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不过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打打闹闹,所以,他们的交流,都没有什么营养。

而这里,是唯一一次有营养的对话,但明显宝玉跟不上黛玉的思维,相当于鸡同鸭讲。
所以,黛玉也懒得和宝玉废话,转身去找宝钗了。
我反复强调过,红楼的真意都在细节里。越是作者一笔带过的地方,越隐藏着作者想要表达的本意。
明明是和宝玉聊天,为什么聊着聊着,黛玉就转身去找宝钗了?
作者这是告诉我们,自从“金兰契”之后,黛玉就见贤思齐,向宝钗靠拢了。想要聊有营养的话题,也只有跟宝姐姐去聊。
黛玉和宝玉,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了。
为了强调黛玉和宝钗更亲密,作者随后又用一个小段落来体现。
周到的袭人,远远看到宝玉和黛玉在一起聊天,便送两杯茶来。谁知等她送到,黛玉已经离开了。当她端着给黛玉的那一杯追过去给黛玉,却是黛玉和宝钗在一起。
这下袭人犯难了,一杯茶,两个人,给谁不给谁呢?
谁知,在袭人眼里的难题,在宝钗和黛玉那里根本不算事:她们一人半杯,毫无嫌隙地分喝了一杯茶。

这一情节,很容易让不明就里的读者目瞪口呆:要知道,黛玉可是有洁癖的,她怎么可能喝宝钗喝剩的茶?
一个常识:洁癖也是分人的,对于内心亲密无间的人,所有的洁癖都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黛玉“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的原因:在她的心里,宝玉已经很远了,只有宝钗是最近的,近到可以共喝一杯茶,就像热恋中的小情侣。
至此可知,黛玉已经彻底从陪宝玉做梦中醒来,不但愿意面对贾府“后手不接”的现实,而且希望去解决。
本来她还以为能唤醒还在做梦的宝玉,结果发现宝玉无可救药,只好去追寻引领她出梦的宝姐姐了。
可悲的是,宝玉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沉浸在自己“无事忙”的美梦里。
所以,在这一章回,我们看到,宝玉很忙。
他忙着关心芳官,忙着应对生日礼节,忙着维护因玩耍弄脏裙子的香菱。

他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事,唯独不装黛玉对他的提醒。
作者这是告诉我们,宝玉并非不知道家族在走下坡路,黛玉已经明确提醒他了。他知道,但他在逃避,他依然醉生梦死,只想着如何快活地过一天算一天,连黛玉都看不下去了。
作者没有一句批判之语,却将批判隐藏在字里行间,句句都是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