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八年电工,被新经理当众辞退。
他没吵没闹,蹲下修好了整栋楼的电路。
他不知道的是,儿子开的奥迪就停在小区门口,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新经理跪得比谁都快。
# 01
赵鹏飞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到了周德海头上。
金城花园小区建成十二年,物业公司换过三家,电工始终是同一个。周德海在这干了八年,从小区二期交付那年进来的,那时候他才四十五,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他五十三了,鬓角白了一片。
八月中旬,正午的太阳毒得很,周德海蹲在三号楼后面的配电箱旁边,手里捏着把螺丝刀,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他刚从六号楼修完跳闸过来,工作服的领口湿透了,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老周,你歇会儿,这天太热了。」
三号楼的老张端了杯凉茶过来,递到他手边。老张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跟周德海投缘,两人常一块下棋。
周德海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把嘴:「六号楼那个总闸老化了,得换新的,再不换哪天烧了可不得了。」
「你跟新来的经理说了没?」
「说了,他说让他表弟看。」
老张皱了下眉:「他表弟?就是那个天天在物业办公室打游戏的小年轻?」
周德海没接话,蹲下继续拧螺丝。
赵鹏飞是上个月来的,据说是托了他表姐夫的关系。他表姐夫刘建国是街道办主任,在临安市西城街道干了十来年,说话挺有分量。赵鹏飞一来就放出话,说物业要正规化,老弱病残一律清退,要换自己人。
这话传到周德海耳朵里,他没当回事。他在这小区八年,合同是一年一签,今年六月刚续的,到明年五月底才到期。
他觉得自个儿有合同在手,心里不虚。
八月十五号,物业贴了张通知出来,说下午三点在小区活动室开业主大会,新经理要跟大家见面。周德海没去,他正在地下车库修排风扇,手上一堆油。
老张去了。
三点半的时候,老张黑着脸跑到地库来找他:「老周,出事了。」
周德海从排风扇底下钻出来,脸上抹了一道黑:「咋了?」
「赵鹏飞在业主大会上说要换了你,说你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让他表弟接班。」
周德海愣了两秒,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合同还有九个月呢,他说换就换?」
「他说有办法让你提前走人。」老张气得脸都红了,「我当场站起来说了,你在小区干了八年,哪家没麻烦过你,他说他不管,说这小区姓赵不姓周。」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把工具箱合上:「我去找他。」
他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赵鹏飞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儿,染了黄毛,正是他表弟赵小军。
周德海敲了下门。
赵鹏飞抬了下眼皮:「老周,有事?」
「赵经理,我合同还有九个月,你说换就换不合适吧。」
赵鹏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老周,合同是合同,能力是能力。你年纪大了,万一哪天上梯子摔下来,这责任我负不起。我这是为你考虑。」
「我身体好得很,八年没出过一次事。」
「那是以前,以后谁说得准?」赵鹏飞笑了笑,「再说了,合同上有条规定,如果物业公司认为员工不能胜任工作,可以提前解除合同,补偿你一个月工资就行了。你自己翻翻第三页第八条。」
周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小军在旁边嗤了一声:「周叔,你都这把年纪了,回家抱孙子不好吗?非得在这干?」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回到配电箱旁边,蹲下来继续拧螺丝,手指头有些抖。老张跟过来,看他脸色不对:「咋样?」
「他说能按合同走。」
「什么合同?你那合同我见过,哪有这条?」
「他说有。」
老张气得拍了下墙:「这个王八蛋,他就是想逼你自己走!」
周德海没说话,把手上的螺丝拧紧了,拎起工具箱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房子是租的,老小区的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儿子周恒让他去省城跟他一起住,他不去,说在这边有活干,有老邻居,自在。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周恒的大学毕业照,小伙子穿着学士服,笑得眉眼弯弯。周德海看了会儿,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跟儿子说这事。
# 02
周德海在金城花园干了八年,有些事不是合同上写得清的。
十三号楼的王大爷今年七十六,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晚上,气温降到零下八度,王大爷家里的暖气片突然不热了,冻得老人在屋里裹着棉被发抖。
王大爷给物业打电话,值班的说电工下班了,让他等到明天。王大爷没办法,哆哆嗦嗦地给周德海打电话。周德海刚睡下,接了电话二话没说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那天气温低,路面结了冰,他骑着电动车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推着车继续走,到了王大爷家,查了半天发现是暖气阀门冻裂了。
没有备用的阀门,外面五金店也关门了。周德海把自己家里那个拆下来,又骑电动车回去装上。折腾到半夜十二点,暖气片终于热了,王大爷家里的温度上来了。
王大爷拉着他的手:「老周,你让我咋谢你?」
周德海摆摆手:「您别客气,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第二天他才知道,膝盖上那块青紫,半个月才消下去。
还有地库淹水那次。
今年七月连着下了五天暴雨,小区地势低,地下车库的水涨到半米深。物业的人跑得一个不剩,赵鹏飞那时候还没来,之前的物业经理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
周德海自己跳进水里,拿手电筒照着找到了排水泵的位置。水已经淹到配电箱了,再不关闸整个小区都得停电。他泡在水里关了总闸,又摸黑找到排水泵的开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把水抽干净。
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里都是脏水味。物业经理给他发了五百块奖金,他没收,说都是应该干的。
这些事,小区里的老业主都记得。
但赵鹏飞不记得,或者说他不想记得。
业主大会开完的第三天,赵鹏飞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新的通知:「为提升物业服务品质,本小区电工岗位将于本月20日进行人员调整,原电工周德海因年龄原因不再续聘,新聘电工赵小军即日上岗。」
通知下面盖了物业公司的红章。
周德海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四号楼修电表,老张跑过来告诉他。他把电表修好,收拾了工具箱,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张通知,然后转身回了家。
他给赵鹏飞发了条微信:「赵经理,合同的事能再聊聊吗?」
赵鹏飞没回。
晚上十点,周德海的手机响了,是周恒打来的。
「爸,最近咋样?」
「挺好的,小区里没啥大事。」
「天热,您别在外面跑太久了,该歇就歇。」
「知道,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
周恒沉默了一下:「爸,我下周五回去看您,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到时候再说。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周德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昏黄。他在这儿住了八年,闭着眼都能在小区里走个来回。谁家电表爱跳闸,哪栋楼的线路老化了,哪个地下室的排水口容易堵,他了如指掌。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再来了。
# 03
赵鹏飞的动作比周德海想的快。
八月十八号下午,六号楼整栋楼突然黑了。
不是跳闸,是总闸被人拉了。
当时是下班高峰期,有人正在家里做饭,有人刚下班回来开空调,有人家里孩子正在写作业。整栋楼断电,电梯停了,有老人被困在七楼,急得家人直跺脚。
物业前台王姐的电话被打爆了。她跑到赵鹏飞办公室:「赵经理,六号楼全黑了,住户都在骂,咋办?」
赵鹏飞慢悠悠地站起来:「没事,让我表弟去看看。」
赵小军叼着烟去了配电室,转了一圈回来说:「哥,那个总闸被锁了,我没钥匙。」
「老周有钥匙,你去找他。」
赵小军给周德海打电话:「周叔,六号楼断电了,钥匙在你那吧?你过来开一下。」
周德海赶到小区的时候,六号楼楼下已经围了一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老张扶着王大爷,看见周德海来了赶紧招手:「老周,你快看看咋回事,电梯里还有人。」
周德海打开配电室的门,看了一眼总闸,脸色就变了。
总闸的保险丝被人故意拆了,不是烧断的,是用钳子剪断的。
他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门锁——锁芯没坏,说明是有人用钥匙进来的。他手里的钥匙一直挂在自己腰上,没离过身。物业办公室也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前台抽屉里。
谁干的,他心里有数。
周德海没吭声,从工具箱里拿出新的保险丝换上,合上闸。六号楼的灯重新亮了,电梯恢复了运行,被困的老人被救了出来,没什么大碍。
但他心里堵得慌。
他回到配电室门口,赵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里。看见周德海出来,他扯着嗓子说:「老周,你这工作咋干的?总闸都能搞出问题来?你年纪大了,这线路越来越复杂,你怕是搞不定了。」
周德海看着他:「赵经理,这保险丝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故意剪断?」赵鹏飞瞪大了眼睛,「谁会干这种事?你是想说我栽赃你?」
「我没说是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鹏飞的声音更大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老周,你出了错就要认,别往别人身上推。你这干了八年,这点担当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业主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老周不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呢,年纪大了难免糊涂。」
周德海攥紧了手里的工具箱,指甲掐进掌心。
他当了半辈子老实人,没跟人红过脸。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电工,工友找他帮忙他从没推过。后来厂子倒闭了,他来小区干电工,八年如一日,谁家有事他都去。他觉得做人凭良心就行,不用跟人争。
但现在他发现,光凭良心不够。
有些事,你不争,别人就踩到你头上。
# 04
八月十九号,周德海照常上班。
他早上六点就出了门,把小区里所有的配电箱检查了一遍。三号楼的线路接头有点松,他拧紧了。七号楼门口的照明灯坏了,他换了灯泡。地下车库的应急灯不亮,他拆开修了。
他把该干的都干了,干得比平时还仔细。
上午十点,老张跑到配电室找他:「老周,赵鹏飞又在活动室开会呢,说要跟业主商量停你职的事。」
周德海擦了下手:「停职?凭什么?」
「他说六号楼断电的事是你的责任,要给业主一个交代。」
周德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看看。」
活动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业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赵鹏飞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装模作样地说:「各位业主,昨天六号楼断电的事大家也知道,就是因为老周工作马虎,没看好总闸。为了保证大家用电安全,我决定对他进行停职处理,让我表弟赵小军暂时接替。」
王大爷坐在第一排,气得拐杖在地上戳了三下:「你胡说八道!老周在这干了八年,从没出过事,昨天明明是你让他去开门的,咋就成了他的责任?」
赵鹏飞笑了笑:「王大爷,您年纪大了,有些事您不清楚。老周毕竟年纪到了,手抖眼花,难免有疏漏。我这也是为大家好。」
「你放屁!」王大爷站起来,拐杖指着赵鹏飞,「我今年七十六了,我眼睛没花。昨天的事我亲眼看见的,是你们搞的鬼!」
赵鹏飞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王大爷,您别激动,身体要紧。」
周德海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看着赵鹏飞:「赵经理,你说停我职,有文件吗?」
「文件?」赵鹏飞笑了,「我口头通知你就行了,不用文件。」
「合同上写了,解除合同需要书面通知,提前三十天告知。」
「老周,你跟我谈合同?」赵鹏飞走进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连这一个月都拿不到?」
周德海看着他,没说话。
赵鹏飞退后一步,提高了音量:「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周你明天不用来了。大家散了吧。」
业主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欲言又止。王大爷走到周德海面前,眼眶有点红:「老周,委屈你了。」
周德海扯了下嘴角:「没事,王大爷,您别操心。」
他走出活动室,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老张追出来:「老周,就这么算了?」
「合同还有九个月,他赶不走我。」周德海说,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那表弟连电工证都没有,万一出了事咋办?」
「那是他的事。」
周德海说完这句话,心里一酸。他在这小区干了八年,到头来被人一句话就踢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他觉得自个儿对得起这份工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八年前刚来的时候,这边还是新开发的,绿化带里的树才一人高,现在已经长到三层楼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恒的微信。他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在省城住建局干了三年,去年提了副局长。虽然他没怎么跟人提过儿子的职位,但心里是骄傲的。
他想了想,还是没发消息。
儿子刚当上领导,工作忙,他不该添乱。
# 05
八月二十号,周德海还是去了小区。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自己的东西。工具箱、几把备用的螺丝刀、一件挂在配电室里的旧工作服。
他到配电室的时候,赵小军正坐在里面打游戏,翘着腿,烟灰弹了一地。看见周德海进来,他抬了下眼皮:「哟,周叔,来拿东西?」
周德海没理他,走到墙角把自己的工具收进袋子里。那件工作服他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他叠好放进袋子里,转身要走。
赵小军在后面说:「周叔,你这工具箱不错,留给我用呗。」
周德海停下脚步:「这箱子跟了我八年,不送人。」
「嘿,你这人,都走人了还这么小气。」赵小军撇撇嘴,「行行行,拿走拿走,反正我哥说了,过两天给我买新的,比你那破箱子好一百倍。」
周德海走出配电室,老张在外面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老张叹了口气:「老周,真走了?」
「走了。」
「那你以后咋办?」
「再说吧,先歇两天。」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周德海手里:「这是我跟王大爷还有几个老邻居凑的,不多,你拿着。」
周德海把信封推回去:「老张,你这是干啥?我还没到要人接济的地步。」
「不是接济,是弟兄们的一点心意。」老张硬把信封塞进他兜里,「你在这干了八年,帮了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周德海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说话。
老张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矫情了。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让你嫂子炖了排骨。」
那天晚上周德海没去老张家吃饭,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条,吃完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开着,他也没看。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恒发的微信:「爸,周五我下午到,大概四点左右。」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提被辞的事。
周五下午,周德海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准备给儿子做顿好的。周恒回来了他可以好好聊聊,但不用聊那些糟心事。儿子在省城工作不容易,他不想让孩子为他操心。
下午三点半,他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手机响了。
是老张打来的。
「老周,你快来小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