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曼莎·劳勒（Samantha Lawler）7年前搬到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乡下，一边和伴侣经营农场养鸡养山羊，一边在附近的里贾纳大学做天文研究。搬家的一大理由是那里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满天星斗，是城里人做梦都见不到的景象。

可就从她搬来那年起，这片夜空开始变样。越来越多的光点排着队划过头顶。那些不是星星，是卫星。

2019年5月，美国SpaceX公司发射了第一批60颗星链（Starlink）卫星。到今年3月，在轨的星链已经突破1万颗，全球超过1000万用户靠它们上网。眼下地球轨道上的卫星总共约1.5万颗，而各家公司和机构已经提交的发射计划加起来，接近200万颗。

于是一个过去没人认真问过的问题，摆上了台面：地球轨道到底装得下多少卫星？

有研究者试着算过。2022年的一项研究给出的答案是，在200到900千米的高度之间，理论上能塞下1260万颗。但那是假设所有卫星像棋盘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永不出错。2024年一项更贴近现实的估算，把范围放宽到1000万到1亿颗之间，宽到对任何监管者都毫无用处。

问题在于，轨道容量根本没法用一个数字概括。英国伯明翰大学的空间碎片专家休·刘易斯打了个比方：它更像人体的自我调节，血糖、体温各有各的系统，又互相牵连。轨道上也一样，硬件故障率、规避机动、大气阻力，全都搅在一起。

大气阻力是其中的关键一环。低轨道上残留的稀薄空气会拖慢卫星和碎片，让它们逐渐坠入大气层烧毁，相当于轨道的自我清洁。但这套机制只在低处好使：在2000千米高度，一块碎片能赖上10万年。而且它还在退化，2025年3月的一项研究发现，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会让高层大气降温、变得更稀薄，阻力随之减小，垃圾赖着不走，轨道容量最多可能因此砍掉一半。

刘易斯的判断更加惊人：不用等到未来，临界点已经过了。按他的计算，在550千米以上的所有高度，卫星数量已经多到即使今天起全面停止发射，太空碎片仍会继续增多，因为碰撞产生新碎片的速度，超过了大气阻力清除碎片的速度。这就是科学家几十年前就警告过的凯斯勒综合征：碎片撞出更多碎片，像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

而发射非但没停，还在加速。全球卫星发射纪录2022年、2023年、2024年、2025年连破4年，今年眼看又要刷新。2026年提交的申请里，中国申报了20万颗，美国Starcloud公司申报8.8万颗，美国蓝色起源公司申报5.1万颗。今年1月，SpaceX老板马斯克更是宣布要发射100万颗数据中心卫星。这些数字里有多少是认真的，有多少只是抢先在轨道上占坑，没人说得清。

天上还没撞成一团，靠的是不停地躲。星链卫星如今平均每天要做1000次规避机动。而在星链出现之前，一颗普通卫星一年只需要躲三四次，还得提前好几天规划，由操作员跟对方公司发邮件、打电话，商量谁给谁让路。

这种慢悠悠的老办法早就不够用了。现在每颗星链卫星每10分钟重算一次自己的位置，预测未来48小时的轨迹，再和美国军方维护的目标数据库比对。一旦发现可能相撞，就自动点火变轨，直到碰撞概率压到1/30000000以下，比行业通行的1/10000标准严了3000倍。去年一年，星链累计躲开了约30万次潜在碰撞，平均每颗卫星躲了40次。

这套系统目前运转得很漂亮。但按刘易斯的计算，如果100万颗数据中心卫星真的上天，每年需要的规避机动将达到10亿次。他说这个数字荒谬到无法理解：“一年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秒！”

躲不开会怎样，历史上有过一次示范。2009年，美国一颗铱星撞上了一颗报废的俄罗斯卫星，这是迄今唯一一次两颗卫星意外相撞，炸出2000多块可追踪的碎片，其中一半至今还在天上飞。美国LeoLabs公司的碎片专家达伦·麦克奈特算过，在975千米高度，因为聚集着大量校车大小的废弃火箭残骸，今年发生碰撞的概率高达29%。他说：“我们随时可能迎来一次大事故，所有碎片会往下穿过每一颗正常工作的卫星。”

碎片往下掉的终点，是地面。2025年2月，劳勒在SpaceX发布的一份文件里读到：2024年夏天，一块2.5千克的星链卫星残骸挺过了大气层的烧蚀，落在萨斯喀彻温省的一处农场里。她跑上当地电台寻人，真找到了那位农户。残骸坠落的地点，离她家只有3小时车程。

对天文学家来说，还有一层更切身的损失。去年12月的一项研究算出，如果轨道上的卫星增加到50万颗，全世界几乎每一张天文望远镜照片里都会划过卫星的亮线；增加到100万颗，夜空中肉眼可见的卫星有时会比星星还多。劳勒说：“那样我们就没法做天文了，完全没办法。”

按理说，该有人管管。可现行太空法律的根基是1967年的《外层空间条约》，它规定太空不得通过“使用或占领”据为己有，却没料到巨型星座的出现。星链如今在350到550千米的高度占据主导地位，后来者想上去，谁来分配？条约的模糊之处，反倒成了先到先得的漏洞。联合国下属的国际电信联盟是最接近“轨道交通管理员”的机构，但它审批卫星申请时通常不考虑轨道装不装得下。2027年10月，它将在上海开会，讨论多种方案，例如为联合国各成员国预留部分低轨道，防止轨道被某个国家或公司垄断。

留给谈判的时间未必宽裕。去年12月，劳勒和同事提出了一个新指标，估算假如天上所有卫星突然集体失灵（一场足够强的太阳耀斑就可能办到，历史上出现过多次），多久会发生第一次碰撞。答案是5天。而由于此后卫星越发越多，这个估计如今已经修订到不足3天。

劳勒说，这口钟正随着每一次发射一天天变短，容错的余地越来越小。它也提醒着所有人：整个近地轨道的安全，眼下几乎押在SpaceX一家不出错的规避系统上。天上真正装得下的卫星数量，最后可能并不比今天已经在轨的多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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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地球轨道上几何形状卫星的抽象插画，图源：Brian Stauffer

信源：Stauffer, Brian. "If millions of satellites launch to space, is chaos the inevitable outcome?." www.scientificamerican.com, 18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