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1414年),一头从东非海岸运来的长颈动物被抬进了南京皇宫,满朝文武看了一眼,随即宣布,麒麟降世,圣瑞之兆。画师奉命挥毫,翰林官员献诗庆贺,这个场面被郑重记入史册。这头动物后来被学者确认是一头长颈鹿。
两件事之间的落差有多大?麒麟在中国传统观念里是天下太平、圣君临朝才会现身的祥瑞,龙鳞、鹿蹄、牛尾,走路不踩草,口中不食生灵。
长颈鹿的样子,就算隔着几百年的距离看,也很难说和这套描述完全吻合。但当年的人就是这么认定了,认定得认真,认定得郑重,还留下了一幅传世画作为证。
这幅画叫《瑞应麒麟图》,出自翰林学士沈度之手,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画面上,一头斑纹分明的长颈鹿立于画幅中央,旁边站着一名非洲仆从。
画工写实,长颈鹿的形态完全忠实于真实动物,没有任何神话化的处理,没有龙鳞,没有云气缭绕。偏偏这幅画的题目叫"麒麟",题跋里写满了祥瑞颂辞。
画和字,放在一起看,是一道有意思的缝隙。
这头长颈鹿从哪里来?据史料记载,永乐十二年,东非麻林地(今肯尼亚马林迪一带)的使者随郑和船队返回中国,带来了当地的方物,其中就包括这头被称为"麒麟"的动物。
马欢《瀛涯胜览》、费信《星槎胜览》对郑和下西洋所见各地风物均有描述,此次贡品的来历在《明实录·太宗实录》中亦有载录。
长颈鹿为什么被叫成了麒麟?其中一个被学界讨论的线索,涉及语言传译的环节。有学者提出,东非沿岸某些语言对长颈鹿的称呼,与"麒麟"的汉语发音存在一定近似,经过多重翻译之后,这个名字被沿用下来。
这一说法在学术界尚无定论,仅作为一种假说存在,不宜视为确证。
语言或许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麒麟"这个身份被郑重接受下来的,是朝廷有自己的需要。
永乐年间,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取得皇位,这段来历一直是在政治舆论上难以绕开的话题。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的合法君主,是这位皇帝在位期间持续经营的一道功课。
麒麟现身,在传统儒家政治观念里恰恰是天下归心、仁君在位的最高背书。外国使者千里迢迢送来祥瑞,天意垂青,这套叙事对永乐朝廷而言,价值远超这头动物本身。
于是朝廷上下自有一套默契。翰林院的官员没有谁站出来说这头动物的外形与经典记载中的麒麟差距太大,礼部的官员也没有在典章依据上提出质疑。
皇帝心知肚明,群臣心照不宣,整个仪式以高度统一的热忱走完了每一道程序。
沈度的那幅画,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完成的。画里的长颈鹿画得一丝不苟,题跋里的麒麟颂却写得文采飞扬。两套语言并行存在于同一幅卷轴上,今天的人看了,感觉有些微妙,当年的人大约觉得再自然不过。
类似的情形不止发生了一次。稍后孟加拉(时称榜葛剌)也送来了一头长颈鹿,同样被接收为麒麟。接收时的仪式、诗文、祝贺,如法炮制,走了一遍同样的流程。
两头麒麟,都是长颈鹿,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反而留下了相当明确的线索,让后来的研究者得以比对。
郑和下西洋打开的,是一扇通往当时中国人未曾踏足之地的门。带回来的物产、方物、异域见闻,经过翻译、转述、整理,最终落笔成文,但这个过程每走一步,都有观察者自身的知识框架在起作用。
沈度下笔时手里握的,是一套关于麒麟的传统图像和文字记忆,与眼前那头真实动物之间有一道宽宽的沟,沟上没有现成的桥,他用笔墨造了一座。
那幅画现在还在台北故宫的收藏里,每隔一段时日拿出来展一次。画面上那头长颈鹿站得稳稳的,旁边非洲仆从的面容清晰可辨,题跋上的字迹经历六百年依然工整。
参考资料:马欢《瀛涯胜览》,冯承钧校注,中华书局
